穆寧聞言鬆了口氣,眉眼間漾開柔和笑意,輕聲接話:「臣妾依舊最愛策馬遊園,只是黑旋風年歲已大,需要溫和餵養打理,才能延長壽命。」
胤禛何其通透,一瞬間便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是借著老馬惜命的由頭,婉轉勸他切莫日日透支心神,也該學著放緩腳步、惜身靜養。
他垂眸一笑,隨即輕輕嘆了口氣,抬眸望向澄澈遼闊的夏日長空:「可朕心中還有未盡之事,朝堂積弊待清,民生百態待安,太多事尚未起步,朕哪裡敢真正歇下。」
穆寧轉頭看向他,那句卡在心底許久、關於積勞成疾、關於短命操勞的勸誡,終究堵在喉間,一句也說不出口。
恰在此時,胤禛驀然回首,對上她眼底藏不住的憂慮。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門,語氣輕輕鬆:「擺著這般憂心忡忡的模樣做什麼?朕的身子硬朗康健,好得很。」
穆寧揉著微微發疼的額頭,彎眸提議:「既是如此,那皇上便暫且拋開瑣事,陪臣妾騎馬散心如何?」
胤禛毫不猶豫,一口應下:「自然可行。」
他轉頭看向身側侍立的高無庸,吩咐道:「讓人即刻去傳怡親王入園,今日政務不急,能擱置的盡數擱置。」
不過半柱香的時辰,胤祥便匆匆趕來百駿園。
他本在圓明園外的別院處理閒散公務,聽聞皇兄邀他遊園騎馬,當即放下手中諸事,換了一身常服。
馬場早已備好三匹溫順矯健的良馬,皆是腳力穩妥、性情溫馴的御馬。
穆寧挑了一匹雪白駿馬,身姿輕盈翻身上馬,利落依舊,半點不減當年颯氣。
胤禛選了一匹沉穩黑鬃御馬。
胤祥緊隨其後,翻身上馬。
三聲馬蹄輕踏,三人並轡而行,緩緩出了百駿園。
夏日涼風穿林而過,吹起衣袂翻飛,滿園草木蔥蘢,荷風十里,曲水繞廊,亭台樓閣盡數落在身後。
沒有人催政務,沒有人提宮規,也沒有朝堂的爾虞我詐,後宮的瑣碎紛擾。
三人或緩行閒談,說起穆寧年少趣事。
或縱馬緩步,靜靜聽林間蟬鳴、聽流水潺潺。
陽光透過層層枝葉灑落,碎金般鋪在蜿蜒園路上,馬蹄踏碎樹影清風,一路悠然。
半日策馬遊園的閒適終究短暫。
不過兩日光景,胤禛便再度一頭扎進堆積如山的奏摺與朝堂要務之中,夙興夜寐,片刻不肯鬆懈。
胤祥亦是同理,戶部、宗室、洋務諸事纏身,日日操勞不休,半點清閒無尋。
穆寧瞧著君臣二人皆是拼命耗損心神的模樣,心知兩人皆是心性執拗,勸也無用,多說反倒徒增煩擾,索性不再多言規勸,安安心心過自己的閒散日子。
只是這份好日子,並未持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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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後,園中接連傳來喜訊,烏林達與富察氏先後臨盆。
二人皆是頭胎,胎位雖正,卻皆是產程綿長、幾番波折,痛得幾乎脫力,所幸太醫穩婆全程盡心看護,終究是有驚無險,雙雙平安生產。
烏林達先行產子,誕下一位白淨健壯的小阿哥,胤禛為其賜名永璟。
相較於早前出生的永璜,永璟才是胤禛真正名正言順、血脈正統的第一位皇長孫。
初得嫡孫,胤禛心底自有幾分別樣疼愛,日常賞賜不斷,時常惦記問詢起居,偏愛顯而易見。
可這份偏愛,待到富察氏生產、誕下永璉之後,便盡數被比了下去。
無他,只因永璉是弘晝的嫡長子。
朝野上下,人人心如明鏡。
如今玉牒上,五阿哥弘晝已經是嫡出身份,皇上又表現的一向偏愛,是朝野默認、帝王默許的儲君,形同未正式冊封的太子。
帝王偏愛從來毫不遮掩,盡數落在嫡出一脈身上。
永璉落地那日,除了貼身伺候的穩婆乳母,他是第一個親手抱起孩子的人。
滿洲舊禮,抱孫不抱子,素來是祭祖昭穆的規矩。
胤禛半生威嚴冷峻、喜怒不形於色,素來不苟言笑,極少有這般柔和的時刻。
此刻他小心翼翼抱著襁褓里的小小嬰孩,動作生疏卻極盡輕柔,眉眼間的凌厲盡數化開,沉澱出難得的慈祥,全然是尋常老者含飴弄孫的模樣。
小小的永璉閉著眼睛,眉眼蜷縮,呼吸淺淺,安穩窩在帝王的臂彎里。
胤禛抱著孩子,緩步來到穆寧身前。
他低頭望著懷中嬰孩,又抬眸看向穆寧,輕聲開口:「你快瞧瞧這孩子。」
他指尖虛虛點了點嬰兒稚嫩的眉眼:「朕瞧著,這鼻子輪廓、眉眼骨相,全然隨弘晝。」
頓了頓,他又細細端詳片刻,愈發溫和:「還有這小嘴,唇形、弧度都一模一樣,一看便是弘晝的孩兒。」
穆寧俯身低頭,細細看著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小孩童,卻實在看不出像誰。
胤禛說罷,便將襁褓中安睡的永璉輕輕遞到穆寧懷中。
他動作極輕,生怕力道重了驚擾了稚嫩嬰孩,全然沒了平日裡朝堂之上殺伐決斷的凌厲模樣。
穆寧接住小傢伙,小心翼翼環著柔軟的襁褓,懷中一團溫熱軟嫩,小小人兒閉著眼,呼吸均勻細軟,安分乖巧,惹人憐愛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