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秋,向來短促得抓不住痕跡。
前幾日還只是金黃枯葉簌簌飄落,鋪得宮道滿地碎影,不過轉瞬的功夫,朔風過境,初雪便洋洋灑灑落了下來。
紅牆琉璃覆上一層薄薄白霜,秋意徹底散盡,冬日的清寒席捲整座皇城。
距離穆寧的封后大典,也只剩寥寥半月時日。
旁人皆為中宮冊封的無上尊榮艷羨憧憬,唯獨穆寧心底半點波瀾無存,反倒提前生出滿身疲憊。
早前的皇貴妃冊封禮已然繁瑣折騰,規矩層層疊疊、禮儀密密麻麻,熬得人身心俱疲。
可想而知,規格更高、禮制最隆重的封后大典,只會加倍嚴苛繁瑣。
她光是想想那些跪拜祝禱、往復周旋的章程,便只覺頭沉心累。
就在封后大典籌備得如火如荼之際,胤禛忽然一道聖諭傳出朝野,瞬間攪動前朝格局。
下旨將久在山東任職的哈達調回京中,同時拆分地方轄地,將山東、河南兩地政務盡數劃歸田文鏡統管,正式設立河東總督一職,專理兩省吏治民生、河道防務。
旨意一出,前朝暗流微動,細碎議論順著宮牆飄進了六宮。
朝堂與後宮不少人私下揣測,紛紛暗自揣度聖意。
人人都覺得,皇上特意在皇后封后前夕,將皇后阿瑪從地方調回京城,分明是忌憚外戚勢大,怕封后之後母家權勢暴漲、滋生干政隱患,故而提前制衡、有意壓制。
流言細碎,隱隱透著幾分「皇后將要失勢、皇上刻意防著母家」的意味。
六宮之中,不乏暗自竊喜、靜觀其變之人。
唯獨身在局中的穆寧,聽聞消息不憂反喜。
阿瑪常年外放山東,久離京城,她身居深宮,想見一面都難,平日裡出宮也無處尋親,心底始終空落落的。
如今阿瑪終于歸京,往後親人就在身側,於她而言,比任何虛浮權勢都來得實在。
這道調官旨意落下之後,胤禛便一直泡在養心殿,日夜處置政務、敲定人事布局,破天荒一連七日未曾踏足永壽宮。
以往再忙,他也會抽空過來坐片刻、閒話幾句,這般連日不見人影的情況前所未有。
這下,後宮的流言徹底鬧開了。
「皇上刻意調回國丈制衡外戚」「封后前夕聖恩漸淡」「皇后恐要失寵」的說法愈演愈烈,人人都等著看皇后盛極而衰的結局。
可就在流言最盛、眾人揣測不休之時,哈達已然快馬兼程,如期歸京。
次日天光破曉,早朝鐘聲響徹太和殿,文武百官盡數列立朝班,肅穆肅立。
闊別京城數年的哈達,隨眾臣一同行禮拜朝。
眾人目光皆暗暗落在他身上,眼底藏著觀望與試探,都等著看皇上要如何處置這位新晉國丈。
待朝內政務諸事稟報完畢,胤禛端坐龍椅,抬手示意。
身旁侍立的高無庸即刻上前一步,挺身立在殿中,展開明黃聖旨,朗聲宣讀聖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原山東巡撫章佳哈達,端方正直、恪慎奉公,歷任地方勤勉有功,治政有度。
今逢中宮冊封大典,特加恩封賞。
加封章佳哈達為一等承恩公、太保銜,入軍機處參預機務,調任吏部尚書,總理天下官吏銓選、考核升降諸事。
欽此。」
旨意宣讀完畢,滿朝文武心有驚雷而面如平湖。
只一雙雙眼睛瞪得溜圓,直直落在哈達身上,看著他從容出列接旨謝恩。
眼底壓抑的全是藏不住的羨慕嫉妒恨。
一等承恩公,這是皇后阿瑪該有的爵位就不提了。
太保、軍機大臣、吏部尚書,這三個加一起,已經踏入權力最核心的圈層,更別提哈達本身已經是武英殿大學士。
這下是封無可封了。
早朝沒再多耽擱,很快便宣告結束。
百官依次退朝,胤禛卻特意開口,單獨留下了胤祥與哈達,帶著二人一同擺駕回了養心殿。
到了養心殿,胤禛立刻吩咐高無庸,去永壽宮請皇后前來養心殿。
此刻養心殿內,哈達端坐一旁,全然沒有新晉重臣的意氣風發,反倒格外坐立難安。
算下來,他外放山東四年有餘,足足四年多沒見過自家女兒了。
穆寧從小到大,父女二人從未分開過這麼久的時日。
這四年裡,他日思夜想,白日理政之餘念著女兒,夜裡做夢也全是幼時穆寧黏在他身邊撒嬌的模樣。
他滿心滿眼都是即將見到女兒的忐忑與歡喜,雙手不自覺放在膝上,緊張得反覆搓動。
一旁閒坐品茶的胤祥,一眼就瞧出了他的侷促緊張。
知曉他是思女心切、心緒不寧,便想著找些正事轉移他的注意力,隨口開口閒聊:「舅舅這幾年久鎮山東,地方河道、吏治民生想必頗有心得,不妨說說這幾年山東民政的利弊得失。」
本是一句隨意閒談、舒緩氣氛的問話。
誰料哈達瞬間切換工作模式,眼裡的忐忑侷促一掃而空,正色端坐,條理清晰、分條縷析地開始匯報。
從山東河道修繕、糧價調控、流民安置,到地方貪官肅清、鄉紳賦稅整改,一樁樁一件件,詳實具體、數據分明,連細微的地方隱患、後續整改方略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顯然這四年他在地方從未懈怠,早早將所有政務爛熟於心,連回京述職的章程都提前備得妥妥噹噹。
胤祥本來只想隨便聊兩句化解尷尬,壓根沒打算聽長篇工作報告,瞬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聽著密密麻麻、條理縝密的政務匯報,一時有些頭大,只能收起閒散姿態,被迫拿起紙筆,認認真真開啟加班辦公模式。
原本打算忙完朝政、靜靜歇一會兒的胤禛,看著二人聊得投入,聽著句句關鍵的地方要務,也順勢沉下心,加入討論,同樣被拉回了工作狀態。
三人圍著山東、河南兩地的後續治理、人事安排侃侃而談,越聊越深、越議越細。
這邊君臣三人兢兢業業加班議事,那邊穆寧已然緩步抵達養心殿。
宮人引著她進了偏殿歇息,奉上新沏的暖茶。
穆寧悠閒坐著,慢條斯理喝完了一盞熱茶,又吃完了一整碟軟糕,偏殿外書房的政務話題,依舊滔滔不絕、絲毫沒有收尾的跡象。
她靠著軟榻,聽著外間此起彼伏的議事聲,已經開始犯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