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碳火燒的正旺,暖意熏得人更加犯困。
穆寧靠在軟榻上,腦袋一點一點的,上眼皮重重耷拉著,幾乎要和下眼皮黏在一處。
就在她即將墜入夢鄉的前一刻,外頭書房此起彼伏的議事聲終於停歇,驟然安靜下來。
哈達停下匯報的那一刻,整個人又切換回老父親模式。
他登時又變得坐立難安,肉眼可見的因為期待而緊張。
胤禛瞧他這副心緒不寧的樣子,心知他歸京最盼的就是見女兒,也不多留,擺了擺手道:「去吧,穆寧在偏殿等著,你們父女好好說說話。」
說罷,便帶著胤祥留在內殿,繼續推敲方才兩省政務人事安排的細枝末節。
哈達跟著引路宮人,快步走到偏殿。
一掀帘子,入眼的一幕直接讓他滿腔思念被驚沒了大半。
只見他金尊玉貴,母儀天下的女兒,半點無中宮皇后的端莊儀態,半坐半歪靠在軟榻上,肩頭垮著,腦袋耷拉著,松鬆散散毫無形象,眼看著下一秒就能蜷著睡熟。
哈達連忙輕咳一聲,刻意清了清嗓子,示意她趕緊坐直端正些。
穆寧被這聲咳嗽驚醒,迷迷糊糊眨了眨眼,抬手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眉眼惺忪。
她直起身子,卻依舊松鬆散散、東倒西歪的,脊背根本繃不直,懶洋洋開口:「阿瑪,這屋裡又沒外人,拘那麼端正做什麼,怪累的。」
這話一落,哈達下意識轉頭,目光直直看向一旁領著他進來的高無庸。
高無庸一愣,瞬間領會意思,連忙躬身賠笑:「奴才告退,就在殿外候著,娘娘和大人有事隨時傳喚。」
說完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合上殿門。
至此,偏殿之內,便只剩穆寧、哈達,還有貼身伺候的樂怡與小豆子。
哈達目光微轉,又落在了一旁立著的小豆子身上,眼神帶著幾分審慎。
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小豆子是皇上親自挑了放在穆寧身邊的人,說到底是皇上的人,算不得自家人,終究是外人。
被哈達盯著打量,小豆子神色紋絲不動,乾脆扭過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心裡默默嘀咕:他可不算外人,娘娘跟前,他比誰都貼心靠譜。
一旁的樂怡忍得辛苦,垂著頭死死憋著笑。
自家娘娘私下隨性慣了,皇上也是從來不管,其他人也是不敢管,也就大人回京,還會操心娘娘的儀態規矩。
穆寧瞧著哈達拘謹站著不動,當即抬手,指了指炕桌旁的空位,語氣親昵:「阿瑪快坐,你一直站著盯著我,我彆扭。」
哈達依言落座,心底卻忍不住默默吐槽。
這偌大紫禁城,滿宮上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件能讓你彆扭的事了。
連皇上的養心殿,你都敢來白天睡大覺,簡直是膽大包天,也不知道是誰慣的。
這個念頭剛落,哈達就想清楚是誰了。
除了皇上,也沒有別人了。
穆寧聞言笑意盈盈,伸手執起茶壺,親自給哈達斟了一杯溫熱的清茶,推到他面前。
沒等哈達緩過勁,她便一臉好奇、刨根問底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促狹:「阿瑪,你在山東待了整整四年,地方官員素來最會鑽營巴結。
我問問你,這些年是不是常有底下人給你送禮攀關係?還有沒有送來美人伺候、刻意討好你的?」
哈達剛端起茶杯,一口清茶堪堪入喉,猝不及防聽見女兒這般大膽直白的問話,整個人猛地一僵。
茶水瞬間嗆在喉嚨里,他捂著嘴劇烈咳嗽好幾聲,臉頰都咳得泛紅,又急又窘,生怕外頭有人聽見,連忙壓低了聲音,又氣又無奈地瞪著穆寧:「你個小混蛋!愈發沒規矩了!你是中宮皇后,大清最尊貴的女子,張口閉口儘是這些沒羞沒臊的話!」
他板起嚴父的模樣,語氣帶著訓誡:「說話行事不知分寸,口無遮攔,再這般不經過腦子行事,早晚要給自己惹出事端!」
面對阿瑪的嚴厲說教,穆寧半點不慌。
她高居皇后之位,太過完美無瑕、無一絲軟肋,反而是最大的禍患。
人人敬畏、無可挑剔,便是功高震主、深得帝心之外的最大忌諱。
人無完人,她身為皇后,不必事事滴水不漏。
反倒要留一兩處無傷大雅的小毛病、小短處,讓胤禛手裡抓著自己幾根無關緊要的小辮子,讓他覺得自己始終能拿捏、掌控她,知曉她有私心、有軟肋,而非完美得讓人忌憚。
唯有如此,她的後位才能穩穩噹噹,長長久久。
哈達見她神色平靜、半點不受說教影響,又瞪了她一眼。
轉念忽然想起,眼前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隨意呵斥的小丫頭,是母儀天下的皇后,一言一行皆系國體尊嚴。
他瞬間收斂了嚴厲的神色,別開目光,不再瞪著穆寧,放輕了嗓音,老老實實回答了她方才的問題。
「送禮巴結的,自然從未斷過。地方為官,皆是如此。」
「該收的、合乎規矩、無傷大雅的薄禮,我便順勢收下了,刻意拒人千里,必然得罪地方一眾官員,鬧得吏治僵化、人心疏離。」
頓了頓,哈達繼續道:「但所有收受的禮品、銀兩、物件,無一遺漏,盡數造冊登記,明細清清楚楚,此次回京,便是要全數上供給皇上過目。」
哈達說完後,才發覺他同女兒說這話有讓後宮干政的嫌疑,就立刻換回了家常話題。
父女二人閒話家常,細細說著各自這幾年的境遇點滴。
這些年兩地分隔,書信從來沒有斷過,大小事都會提筆寫上幾句報平安。
可筆墨文字終究是淺的,許多心底的惦念、日常的細碎,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軟話,從來都不是薄薄幾張信紙能承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