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半個時辰就悄悄過去了。
外頭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高無庸躬身入內:「娘娘,大人,皇上命人備好了午膳宴席,特意留哈達大人在宮中用膳。」
一聽開飯了,穆寧眼神瞬間亮了,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宮裝,直接從炕上面挪了下來,準備起身赴宴。
哈達跟在她身後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細細打量著那一身明黃宮裝。
料子是頂好的雲錦,繡紋精緻、流光暗織,是中宮皇后獨一份的規制。
可在自小看著她穿的粉粉嫩嫩的老父親眼裡,只覺得沉甸板正的,半點不襯自家閨女的鮮活性子。
他跟著邁步,湊近了些,壓低了嗓音,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明黃色……也太沉了,顯老氣,一點都不好看。」
穆寧一下子像是碰到了知己,趕緊壓低聲音附和:「可不是嘛,不光這件衣裳不好看,我以前那些淺料子裙子,如今全都壓在箱底,再也沒機會拿出來穿了。」
身後的樂怡輕輕咳了一聲,小聲提點:「娘娘……」
父女倆瞬間閉了嘴,整理好儀態,跟著高無庸去往設下午膳的殿閣。
宴席布置得素雅規整,沒有大肆鋪張,只有胤禛、胤祥再加上他們父女四人。
胤禛特意挑了些家常舊事來活絡氣氛,說起當年穆寧還沒入潛邸時跟著他們出門遊玩鬧出的笑話,又聊起這幾年山東地界有趣的小事,語氣隨意親和,刻意消弭君臣之間的距離。
可哈達半點不敢鬆懈,即便皇上閒話家常,他也始終腰背挺直,坐姿端謹。
皇上問話時便躬身認真作答,不主動攀談,也不會順著玩笑放肆說笑,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
哪怕胤禛舉杯示意不必拘束,他也只是淺抿一口茶水,起身拱手道謝,從頭到尾都恪守著臣子對君主的禮法。
胤禛看在眼裡,心裡清楚哈達這份小心翼翼,不是生分膽怯,而是怕身居高位之後行差踏錯,連累了身為皇后的女兒。
他不再刻意打趣熱場,只是默默吩咐內侍,將桌上適口的菜品挨個送到哈達面前。
席間上,胤禛和哈達加上胤祥,都在打官腔。
穆寧懶得摻和,低著腦袋專心乾飯。
左右朝堂事她不用操心,也不能摻和,眼下先吃飽最實在。
一頓午膳吃下來,胤祥和胤禛、哈達到底吃了幾口飯,穆寧不清楚,反正她自己是吃得心滿意足。
宴席散後,哈達依禮謝恩,沒在宮裡多留片刻。
他如今身居要職,不能落得半點外戚逗留宮中的閒話,稍坐片刻便告辭出宮。
白日喧囂落盡,一晃便到了夜裡。
在養心殿睡了多日的胤禛,終於抬腳進了永壽宮。
殿內燈火柔和,穆寧正隨意地盤腿坐在炕榻上,懷裡抱著一隻鎏金暖手爐,松鬆散散的,半點沒有端坐著等候聖駕的模樣。
胤禛走到炕邊坐下,看著她閒散的樣子,笑著開口:「這份驚喜,可滿意?」
穆寧彎眸一笑:「驚喜自然是極好的,能把阿瑪盼回來,臣妾心裡踏實多了。」
話音一轉,她直白說道:「不過四爺特意把阿瑪從山東調回京城,一路破格提拔,總不可能單單是為了給臣妾驚喜吧?」
她太了解胤禛了,帝王行事,從來都是國事在前,私情在後。
胤禛也不瞞她,坦然點頭:「自然不是。」
他緩緩道來原委:「隆科多近來病重,纏綿病榻,早已無力執掌吏部事務。
吏部乃六部之首,管天下百官,雖有張廷玉一位吏部尚書頂著,但滿軍旗的吏部尚書位置也是空不得。
朕思來想去,朝內能擔得住這個位置,又能讓朕絕對放心的,只有你阿瑪,便調他回京補缺。」
這話入耳,穆寧微微一怔,才發現自己竟然忽略了這麼個大事。
隆科多居然還活著,也沒被圈禁?
胤禛見她忽然眼神放空,不由輕聲問道:「怎麼了?忽然走神。」
穆寧立刻回過神,斂去心底細碎的思緒,笑著搖頭:「沒事,只是聽聞隆科多大人身恙,略有些意外罷了。」
胤禛指尖慢悠悠盤著腕間的十八子手串,溫潤的珠串在指縫間反覆摩挲,聞言冷笑出聲: 「隆科多這身子,早就垮了。
自打皇額娘薨逝之後,他身上的大病小病就從沒斷過,日日告病請休。」
穆寧坐在一旁,心裡隱隱拿捏不准分寸。
朝堂權臣的進退起落,本不是後宮該過問的事,貿然插嘴難免逾矩。
可心底的好奇實在壓不住,她猶豫片刻,還是輕聲追問了一句:「那他這次的病重,是真是假?」
胤禛抬眸看她一眼,語氣似是而非:「這回,自然是真病了。」
短短一句話,穆寧心裡就有譜了。
不管從前是裝病避禍,還是真的病了,這一次,隆科多是真的走到頭了。
穆寧當即翻過這篇,不再多問半句。
她順勢轉了話題,和胤禛說起這七日他閉門理政、未曾入後宮的瑣碎小事。
誰安分守己靜心休養,誰偶爾請安問禮,誰和誰又起了事端。。
胤禛靜靜聽著,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這兩日,宮裡可有不長眼的人,對你暗中不敬,私下妄議?」
他七日不踏足永壽宮,一是想要在喜事前邊加個驚,二是也想看看,這後宮中可還有不服管教者。
穆寧輕輕搖了搖頭:「皇上放心,並無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