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寧在永壽宮用完午膳,稍作休整,便依禮起駕,正式移居坤寧宮。
一路行來,越靠近坤寧宮,越能體會這座中宮正殿的氣派。
不同於東西六宮的精巧雅致,坤寧宮是實打實的正宮規制,殿宇巍峨開闊,台基高大,廊柱粗壯整齊,紅牆肅穆、琉璃頂厚重端正,天生帶著一股中宮的威嚴氣場。
早在封后大典前幾日,內務府就奉旨把整座坤寧宮翻修清掃了一遍。
原本常年用作薩滿祭祀、清冷肅穆的宮殿,被收拾得煥然一新。
正殿明亮寬敞,暖炕軟榻、帷幔陳設一應俱全,起居布置和她常住的永壽宮相差無幾,舒適妥帖,只是格局更宏大、規制更頂級,每一處細節都透著正宮獨有的待遇。
安頓下來沒多久,日頭偏西,午後時辰。
六宮所有妃嬪,全數身著吉服,頭戴制式鈿子,齊齊匯聚在坤寧宮外,依位份高低列隊肅立。
往日請安不過是殿內肅立問安,今日截然不同。
封后禮成,中宮正位已定,所有妃嬪行朝拜大禮。
隨著司儀一聲唱喏,數百後宮婦人齊齊躬身,三跪九叩,動作整齊劃一。
全套大禮行完,司儀再度唱禮,眾妃嬪依禮起身,垂首告退,井然有序散去,坤寧宮外很快恢復清淨。
這時天際又悄悄飄起細碎小雪,悠悠揚揚落下來,覆在琉璃瓦上,薄薄一層白,冷意愈發濃重。
殿內暖爐滾燙,室溫暖和得讓人發困。
穆寧一身沉重的皇后朝服冠冕還未卸下,規矩在前,她必須正襟危坐守在正殿,坐滿整日禮制時辰,半點鬆懈不得。
連日勞累加上午後困意翻湧,她眼皮一次次發沉,昏昏欲睡,卻只能強撐著脊背挺直,端著儀態靜坐等候。
就這般硬生生熬到傍晚、晚膳將至的時辰。
外頭傳來太監通傳,胤禛身著帝王朝服,走進了坤寧宮。
二人都被這規矩累的半死,偏偏還要依禮制,同坐用晚膳。
殿內宮人全數垂首屏息,氣氛肅穆規整,和往日永壽宮鬆弛隨意的用膳氛圍完全不同。
樂怡貼身立在穆寧身側,依規矩上前伺候布菜盛湯。
她素來手腳最穩、做事最細緻,伺候穆寧多年,從來沒有過半分差錯。
可今日不知怎的,她端著湯盞的手微微一晃。
「哐當——」
一聲清脆碎裂聲打破殿內死寂。
一碗雞湯直接摔落在地,玉碗碎裂,湯汁潑灑。
樂怡臉色瞬間慘白,嚇得渾身一僵,當即撲通跪地,連連磕頭請罪:「奴婢失態,衝撞聖駕、冒犯娘娘,奴婢罪該萬死,請皇上、娘娘降罪!」
她伏在地上,心跳幾乎驟停。
可詭異的是,沒有宮人慌亂上前收拾殘局,沒有總管出聲呵斥,更沒有皇上開口降罪。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一聲。
樂怡心裡又慌又疑,忍不住微微抬眼,小心翼翼抬頭望去。
只見座位上的皇上與皇后,誰也沒有看她。
兩人的目光,齊齊落在地面潑灑的那灘雞湯上,神色凝重。
方才看著油花淺淺的雞湯,潑在地磚上之後,正在緩緩泛起大片詭異的白沫。
泡沫細密翻騰,不斷滋生,完全不是正常湯水灑落該有的樣子,渾濁怪異,刺鼻的淡淡異味慢慢散開。
胤禛原本因為疲憊而麻木的表情,驟然一厲。
他緩緩站起身,沉聲下令:「高無庸!把今晚布置晚膳、傳膳、擺膳、近身伺候的所有宮人太監,全部拿下,逐一審問徹查!半點不許遺漏,務必查得水落石出!」
高無庸不敢耽擱:「奴才遵旨!」
當即帶著一隊侍衛太監,頂著殿外簌簌風雪,火速去拘拿相關人等、逐層盤查。
穆寧坐在原處,此刻心頭最先湧上來的,竟不是被人下毒的憤怒,而是實打實的疲憊與無奈。
她抬手輕輕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輕緩,出聲安撫胤禛:「皇上不必動怒。
宮裡規矩森嚴,膳食向來有專人試毒。
這人敢用這般一潑就起白沫、一眼就能看出異常的粗淺毒藥,可見心智拙劣,手段粗淺,成不了事。
想來很快就能查清楚,翻不出什麼大浪。」
胤禛垂眸看著她強撐疲憊的模樣,心頭戾氣稍斂,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
沉默片刻,他轉頭吩咐一旁的蘇培盛:「把這桌膳食全數撤了,一處不留。」
蘇培盛連忙帶人上前,小心翼翼將滿桌飯菜盡數撤下,連桌案器皿都一併撤走。
偌大坤寧殿,乾乾淨淨,半點吃食都沒有。
帝後二人隔著一張空桌,兩兩相對靜坐。
今日封后大典,從晨起穿戴朝服、行冊封大禮,再到午後接受六宮朝拜,一整天層層疊疊的禮節折騰,早已把兩人累得精疲力竭。
本想著晚間一頓晚膳能稍稍墊墊肚子、緩一口氣,沒成想竟撞上下毒之事,最後落得個腹中空空。
就……莫名命苦。
想著想著,穆寧忽然笑出了聲。
胤禛抬眸看向她,有些無奈:「出了這種事,你反倒笑得出來?」
穆寧攤了攤手:「那臣妾還能如何?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氣也沒用,笑一笑算了。」
胤禛聞言一怔,細細品了品她這話,竟莫名覺得十分有理。
確實,這般漏洞百出、愚蠢拙劣的下毒手段,簡直毫無章法,如同兒戲一般,根本不值得為此大動肝火、氣壞心神。
果不其然,前後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便傳來急促又規整的腳步聲。
高無庸滿身風雪,快步入殿,跪地回稟查案結果:「回皇上、皇后娘娘,案子查清楚了。」
「動手的是晚間負責傳送坤寧宮晚膳的一名小太監,名叫小祿子。
奴才層層拷問核對,排查了擺膳、掌廚、傳菜所有人等,最後鎖定此人。
他自知罪責難逃,已經全部招認。」
「據他口供所言,他手中的毒藥,並非宮外私帶,也不是暗中購置,是從烏拉那拉貴人身邊的剪秋那裡得來的。」
高無庸細細據實稟報:「當年景仁宮事敗,剪秋雖留了性命,卻一直懷恨在心。
她私下藏了些許毒物,這小祿子早前機緣巧合之下結識剪秋,被她幾句挑唆蠱惑,又許了錢財好處,便動了歪心思。」
「往日皇后娘娘的膳食都是小廚房單做,沒有下手的機會,剪秋知曉今日是娘娘封后大典,必然要吃御膳房的膳點,便將藥粉給了小祿子,讓他借著傳膳之機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