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寧沒在那份悵然里沉溺太久。
華夏大地底蘊深厚，就算眼下被時代困住、被制度鎖死，最差也不過是重走一遍原本的歷史軌跡，歷經浮沉風雨，終有一日會破局崛起。
這點朝堂風波、時代局限，根本壓不垮這片土地。
想通了這點，她瞬間釋然。
隨手將海外遞來的密信盡數焚燒，灰燼掃淨，又快速翻完了宮中這幾日的往來帳冊，核對無誤、帳目清明，沒半點紕漏。
處理完所有瑣事，她心裡一松，索性換上一身男裝，光明正大溜出宮，找阿瑪玩耍去了。
可等她匆匆趕回府邸，府中下人卻告知，哈達依舊在吏部衙署當差，尚未回府。
穆寧這才猛然記起，轉眼便是來年三月的春闈科舉。
科舉雖歸禮部主理，但人才遴選、學籍核查、官員預備，樁樁件件都要吏部對接協辦。
又恰逢年關將近，各部公務堆積如山，哈達身為吏部尚書，正是最忙碌的時候，根本抽不得空。
白跑一趟，穆寧也不掃興。
閒來無事，她便帶著小豆子，直奔京城最紅火的玉福齋點心鋪，打算買幾樣招牌糕點帶回宮裡解饞。
此時鋪子裡人聲鼎沸，擠滿了前來買點心的權貴子弟、市井百姓。
穆寧眼尖，剛擠進人群，就一眼瞥見了熟面孔——弘晝。
她反應極快，生怕被兒子撞見自己喬裝出宮的模樣，身子一矮，哧溜一下就鑽進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瞬間藏得嚴嚴實實。
可跟著她的小豆子就沒那麼機靈了，慢了半步，直接落了單，被轉身過來的弘晝一把攥住了胳膊。
弘晝見了小豆子，半點不意外。
宮裡規矩寬鬆，近身太監本就時常出宮採買，他只當是皇額娘嘴饞，打發人來買點心。
他笑著拎了拎手裡沉甸甸的食盒，語氣輕快：「是額娘想吃玉福齋的點心吧？我就知道，今日特意早早過來置辦，已經買齊了，都是額娘平日裡最愛的幾樣口味。」
小豆子被他攥著胳膊，左右為難，急得直冒汗。
一邊擔心自家娘娘孤身混在人群里，人多手雜，萬一被衝撞磕碰。
一邊又不敢泄露娘娘喬裝出宮的事，支支吾吾，一句話都解釋不出來。
弘晝見他一臉遲疑糾結，只當他是怕空手回去不好交差，當即體貼一笑，鬆了手寬慰道：「無妨，既然是額娘吩咐的差事，你照舊買便是。大不了今日讓額娘多吃一份，橫豎額娘胃口向來好，吃得下。」
這話一字不落，清清楚楚飄進了人群深處的穆寧耳朵里。
她當即有些生氣。
什麼叫胃口向來好？
這不就是拐彎抹角說她能吃、吃得多嗎？
小孩子越大越沒規矩，竟敢背地裡調侃起她來了！
沒多久，弘晝提著滿滿一食盒糕點，笑著轉身離去，瀟灑上馬走遠。
確定人徹底沒了蹤影，穆寧才從人群里慢悠悠鑽出來，就是臉色不太好看。
小豆子連忙快步上前，一臉擔憂：「夫人，您沒事吧？方才人擠人的，可曾磕碰著？」
「無事。」穆寧淡淡哼了一聲。
小豆子小心翼翼追問：「那……點心還買嗎？玉福齋的招牌酥糕還剩最後幾盒呢。」
穆寧嗤笑一聲，擺手就走：「不買了。買什麼買，我可吃不了兩份，沒那個福氣。」
說罷，兩人轉身走出點心鋪，直奔停靠街邊的馬車。
穆寧抬腳正要踏上車轅，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滿是震驚、不敢置信的少年喊聲：「額娘？！」
這一聲喊得猝不及防。
穆寧動作一頓，渾身瞬間僵住，僵硬地緩緩轉頭。
只見不遠處的街口，弘晝騎在馬背上，方才走遠的人不知何時折返回來，此刻正瞪圓了眼睛，直直盯著她，滿臉錯愕。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都有些凝固。
穆寧穿著一身青布男裝，束髮利落，眉眼清俊，怎麼看都是個俊秀少年，偏偏被當場抓包，尷尬得腳趾都能摳出三室一廳。
就在這極致死寂的片刻，弘晝身側又疾馳過來一匹駿馬。
一名身著常服、身姿挺拔的青年官員勒住馬韁，拱手恭敬問道：「五爺，怎麼了？可是撞見熟人，或是出了什麼事？」
弘晝猛地回過神，迅速壓下眼底的驚色，強行穩住神情，若無其事搖頭：「無事，看走眼罷了。」
那青年聞言，若有所思地順著弘晝方才凝望的方向望去。
可街口空空蕩蕩，視線盡頭，就只停著一輛尋常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再無旁人。
弘晝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震驚，斂去眼底所有異色，對著身側的青年擺了擺手：「無事，咱們走吧。」
那青年卻有些遲疑，拱手回道：「五爺，方才您折返回來，不是說還有一味點心忘了買嗎？」
弘晝愣了一瞬，隨即笑了笑，順水推舟道：「倒是我糊塗了，近來瑣事繁雜，記性越發不濟，竟把這事忘了。」
說罷，他轉身抬腳，再度走進玉福齋點心鋪，青年緊隨其後，一同進店挑選糕點。
兩人身影隱入鋪子內，穆寧瞬間鬆了口氣，不敢再多做停留，立刻低聲吩咐小豆子：「快，上車，即刻回宮。」
小豆子連忙應聲，麻利扶著穆寧登上馬車，揚鞭驅車，迅速駛離了這條街市。
另一邊，弘晝慢悠悠挑完點心，帶著侍從回了宮。
回到乾西四所，他先拎著提前備好的珠玉簪子去了富察氏的寢屋，溫聲軟語哄了自家福晉幾句，又俯身細細看了看襁褓中安睡的永璉，看著孩兒粉嫩乖巧的模樣，眼底滿是柔和。
待家事安頓妥當，他心裡那份沉甸甸的疑惑再也壓不住，提著滿滿一食盒的玉福齋糕點，快步往永壽宮而去。
此時天色漸晚，永壽宮內燈火明亮。
穆寧早已換下男裝，一身素雅端莊的煙紫色宮裝加身，髮髻規整，珠釵輕點，端坐在暖榻上，儀態雍容端莊，半點看不出方才溜出宮閒逛的模樣。
弘晝進門屏退左右，殿內只餘下樂怡、木槿幾名貼身宮人，他也不藏著掖著，上前幾步，直白開口：「皇額娘，您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兒臣？」
穆寧抬眸看他，神色淡然，故作不解地反問：「你無端此言，是想說什麼？」
弘晝見她從容鎮定，乾脆笑著打了個迂迴：「沒什麼大事，只是今日出宮，偶然撞見十三叔，兒臣瞧著十三叔，倒是越發年輕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