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寧看著他這副格外愉悅的模樣，眉心猛地一跳，心頭瞬間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胤禛素來冷麵寡言、喜怒不形於色，尋常彈劾官員的摺子，他要麼留中不發，要麼直接批覆處置，從不會特意拿出來打趣。
能把他逗笑，還特意遞過來讓自己親看，想來這本參折里的內容，定然是荒唐事。
可越是這樣，穆寧越覺得頭疼。
不用翻看，他大致都能猜到摺子的內容，多半是前段時間浙江求雨得雨、民間聲望過高一事，被朝中別有用心之人拿來大做文章，彈劾他蠱惑民心、藉機造勢、心懷不軌。
穆寧無奈輕嘆，只得伸手拿起那本奏摺，準備好好瞧瞧，這些人到底給自己安了什麼莫須有的罪名。
可一眼掃下去，裡面的內容卻和他預想的截然不同。
通篇字字句句，竟都是在參他私染待選秀女，指控他北上回京途中，與一名上京參選的秀女同乘一船、共處二十餘日，私相往來、逾越君臣分寸，壞了宮規禮制。
穆寧一目十行看完整道摺子，眉心狠狠抽了兩下，抬眼看向端坐上位的胤禛，滿臉的無奈與哭笑不得。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胤禛看著他這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模樣，心情愈發舒暢，看似隨意地開口問道：「那你自己說說，這位待選秀女，你覺得如何？」
穆寧一臉茫然，全然沒領會皇上半分心思，老老實實回話：「回皇上，只是北上渡口偶遇，她們錯過了客船，奴才瞧著路途兇險，一時惻隱，讓下人安排她們搭乘空船順路回京罷了。
全程避嫌守禮，二十餘日水路，與對方從未碰面、未曾搭話，半點逾矩之事沒有。」
他說得坦蕩直白，毫無心虛躲閃，一副徹頭徹尾公事公辦、半點兒女情長都沒有的模樣。
胤禛看著他這棵實打實的鐵樹，半點不開竅的木訥樣子，頓時沒了繼續打趣的興致。
伸手從他手裡抽回奏摺，拿起硃筆，落筆乾脆，重重寫下所奏不實四個大字。
寫完隨手一丟，壓入待發還的奏摺堆里，直接把這樁莫須有的彈劾案徹底了結。
殿內安靜片刻，穆寧垂手立著，心裡暗自盤算，風波已過，自己應當可以告退回府了。
沒等他開口請辭，胤禛放下硃筆，話鋒一轉，又繞回了老生常談的婚事上。
穆寧聞言只能老實回話：「婚事臣已經交由阿瑪做主相看，聽家裡安排便是。」
胤禛看著他敷衍順從的模樣，緩緩開口規勸：「獨身一身看似自在無拘，可你身居高位、手握實權，立身朝堂多年，無妻無子、家室懸空，於禮法不合，於官聲有礙。短期無礙，時日長久，終究弊大於利。」
他耐著性子絮絮念叨，句句都是為他考量的實在話，從朝堂輿情、官場規矩，說到身後根基、長遠前程。
穆寧垂著腦袋，姿態端正，一副認真聆聽、恭謹受教的模樣。
可胤禛一眼便看穿他表面聽話，實則左耳進右耳出，壓根沒把這些話真正放在心上。
當即沒好氣地笑罵一句：「若你是朕的兒子，今日朕早一腳踹上去了。」
嘴上罵著，賞賜卻半點不苛待。
胤禛抬手示意蘇培盛，備下了一堆的珍稀藥材、上好墨玉與府中擺件，盡數賞給穆寧。
賞完東西，才揮手放他回府，臨走前還特意叮囑：「你暫且不用急著回浙江，安心留在京城。婚事定妥之前，不必急著赴任。」
擺明了是要逼著他，在京中把終身大事敲定下來，才肯放他走。
穆寧無奈領旨謝恩，只得帶著一堆御賜物件，退出養心殿。
隔日，皇宮大選如期舉行。
穆寧閒來無事，心裡著實好奇這早已偏移的劇情究竟會走到哪一步。
待殿選結束、宮門鎖閉，他便打發身邊小廝悄悄去打探消息，圖個新鮮熱鬧。
不多時，小廝回來稟報。
此番入選的秀女，大體和劇情出入不大。
大理寺少卿之女甄嬛、濟州協領之女沈眉莊……盡數順利留牌，入宮待封。
可唯獨一人，偏離了原有的軌跡。
本該壓線中選的安陵容，今日直接被撂了牌子，落選出宮。
聽到這消息的一瞬，穆寧心裡不由咯噔一下。
胤禛看似輕拿輕放、硃筆一批「所奏不實」了結風波，可到底還是在他那裡留了個底子。
安陵容本就家世卑微、容貌不算出眾、毫無家世依仗，原本便是殿選中最勉強、最可有可無的一人。
如今沾上與朝中大員私行同船的流言，哪怕查無實據，宮裡也絕不會再留。
一場莫須有的彈劾，終究改了她的命運。
穆寧站在府中庭院裡，望著晴空，心緒微微複雜。
劇情早已悄悄亂了章法，很多人和事，再也不是他記憶里的模樣。
翌日，胤禛又單獨傳他入養心殿見駕。
這一次召見，無關政事。
胤禛案前整整齊齊擺著幾份名冊箋帖，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京中幾位適齡閨秀的家世、品行、年歲、性情。
每一份都字跡工整、信息詳盡。
穆寧掃一眼便明白，皇上這是不打算再讓他和阿瑪慢慢拖延了。
這是準備直接賜婚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