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聖旨送入章佳府的那一刻,闔府上下瞬間張燈結彩,喜氣滿堂。
哈達接了聖旨,心底其實多多少少有些落差。
安氏出身實在太過尋常,縣丞之女,和尋常百姓也沒什麼差別了,著實算不得良緣。
只是皇上口諭親賜的婚事,哪裡容得半分挑剔。
這不僅僅是一樁婚配,更是皇上親手抬舉、格外恩寵的明證,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體面賞賜。
轉瞬之間,哈達那點微末的不滿意盡數壓下,臉上瞬間換了一副喜氣洋洋的神色,當即叫來府中管家,細細吩咐下去,採買物料、收拾喜院、備辦禮儀,事事務必周全。
穆寧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阿瑪變臉似的轉換神色,心裡只覺無奈又好笑。
昨天還愁眉苦臉是挑剔家世,聖旨一下,立刻全盤接納,滿心只剩皇恩浩蕩。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獨自回了書房。
屋內安靜清幽,隔絕了外頭漸漸熱鬧起來的府中動靜。
穆寧單手撐額,撓了撓額頭,靜靜思忖片刻,隨後提筆落字,緩緩寫了一封短箋。
寫完之後,他取來一隻精緻紫檀木錦盒,將收拾鋪連夜精工打磨出來的一支溫潤白玉簪小心放入盒中。
玉簪樣式素雅內斂,不艷不俗,上面雕刻著一枝茉莉。
收拾妥當,穆寧喚來綠柒,讓她悄悄送往安陵容暫住的內城宅院,不必張揚,送到即可。
另一邊,待嫁宅院裡。
安陵容收到送來的書信與錦盒,在蕭姨娘打趣的眼神里紅了臉,當即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間,這才打開信封。
她先下意識低頭看那紙上字跡,筆鋒清雋舒展,骨相端正,一眼看去便讓人賞心悅目,比她見過的所有書生的字跡都要好看。
她定了定神,逐字細讀信中內容。
信里言辭溫和有禮,言及此次婚事倉促,未免委屈,禮數之上多有不周。
又直言眼下情勢特殊,大婚倉促,不便驚動松陽安家,她的父母無法入京送嫁,甚至連婚事消息,可能都收不到。
安陵容看完信,心頭一暖。
她從小到大,從未遇過這般細心體貼、懂得周全旁人情緒的人。
旁人看待她,就像看路邊的野草野花,唯獨娘,還有這位未曾深交的穆大人,會體諒她的處境,連倉促婚事的委屈,都會認認真真提筆致歉。
可轉念想起自己的父親安比槐,她又忍不住在心底暗自諷笑一聲。
以她父親那般趨炎附勢、貪慕名利的性子,若是知道她被皇上親自賜婚,婚配當朝年少封侯、手握一省實權的封疆大吏,怕是當真要欣喜若狂,夜夜睡不著覺,恨不得四處張揚炫耀。
縱然心中對生父萬般涼薄,安陵容還是忍不住笑了。
她得了聖旨賜婚,嫁的還是一位侯爺。
往後回到安家,再無人敢隨意折辱她、欺凌她的母親,再無人敢輕賤她們母女二人。
*
半月光陰轉瞬即逝。
大婚吉日如期而至。
這一日京城晴空萬里,天光透亮,哈達府鑼鼓喧天,喜慶之氣橫貫長街。
胤禛念及穆寧多年心腹之功,又知這場婚事破格倉促,特意厚賞加持。
宮中賞賜一擔一擔送入府中,良田、鋪面、金銀、錦緞、珍稀古玩堆疊滿堂,聖寵隆重,放眼整個京城勛貴,無人能出其右。
皇上雖未親自到場,卻特派蘇培盛攜御賜賀禮、親傳口諭前來觀禮,等同帝王親臨,給足了整場婚事最大的體面。
京城內外,文武百官、宗室勛貴、各部同僚、世家名流,幾乎盡數登門道賀。
賓客如雲,車馬盈街,府邸內外人流絡繹不絕,門前車馬排滿整條長街。
誰都知曉,這場婚事看似尋常,卻是當今聖上親手欽定。
娶的雖是寒門小女,卻是皇上親自做主、破格抬舉的良緣,是聖眷最濃的證明。
滿堂賓客舉杯道賀,笑語滿堂,喜慶喧囂落滿整座侯府。
吉時一到,穆寧換上一身大紅喜服,身姿挺拔,眉眼褪去平日朝堂的沉穩嚴肅,添了幾分少年郎的鮮活喜氣。
他帶著一眾年紀相仿的朝堂同僚、昔日同窗,浩浩蕩蕩往安陵容待嫁的內城小院迎親。
一路鼓樂開道,紅綢引路,禮數周全。
小院喜門大開,禮成迎轎。
大紅喜轎穩穩起落,緩緩穿行在京城長街之中。
轎簾低垂,隔絕了外頭喧囂熱鬧。
安陵容坐在轎內,一身大紅嫁衣,鳳冠壓鬢,指尖輕輕攥著裙擺,心口輕輕發顫。
終身大事落在身上,要說不緊張,定然是假的。
可她心底沒有半分惶恐不安。
一路北上同船的照拂、親筆書信的溫柔體諒、旁人交口稱讚的品行,樁樁件件,都清清楚楚告訴她,她嫁的不是豺狼虎豹,不是刻薄俗人,是個細心寬厚的良人。
這是她這輩子,能摸到的最好的一樁婚事。
忐忑是真的,喜悅,更是真的。
喜轎一路安穩落地,重回府門前。
鞭炮齊鳴,禮樂震天。
穆寧立在轎前,親自掀轎簾、引新人落轎。
大紅喜帕遮去容顏,安陵容被喜娘攙扶著,隨他踏入滿堂喜慶的正廳。
高堂就位,賓客滿席。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禮鐘聲落,一樁姻緣,禮成落定。
拜堂既畢,喜娘引著安陵容先行入洞房安坐。
外頭的宴席卻是愈發熱鬧。
滿院賓客輪番上前敬酒,同窗好友更是不肯放過他,杯杯相勸。
人群之中,胤祥作為穆寧的親表哥,自是半點不手軟,跟著眾人一起輪番灌酒。
穆寧素來酒量平平,架不住眾人車輪式勸飲,幾番下來,臉頰泛紅,眼底泛起濃重的酒意,頭也漸漸發沉。
最後一杯酒下肚,他實在扛不住了,連連擺手:「不行了不行了,真喝不下了,再喝怕是要吐在這裡了。」
胤祥見他眉眼確實染滿醉意,不再打趣,笑著抬手攔下周遭還要上前的人,順勢輕輕推了他一把。
「行了行了,不鬧你了。」
他聲音朗朗,當著滿院賓客笑道:「去吧,回洞房歇著。今日誰也不許鬧他洞房,他好不容娶一房妻,別回頭嚇著新娘子,都過來,陪本王喝!」
話音落下,庭院裡瞬間響起一片善意鬨笑。
但眾人誰也不敢接話,更沒人敢上前去灌怡親王的酒。
這位爺如今聖眷滔天、掌京城兵權、誰敢真的膽大造次。
熱鬧的酒場就此調轉風向,眾人紛紛圍著胤祥舉杯慶賀,再也無人去纏醉意上頭的穆寧。
穆寧得了解脫,鬆了口氣,借著幾分醉意,腳步輕緩,獨自往後院喜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