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寧搬了張椅子坐到一旁,單手托腮,靜靜看著案前的人對著帳目愁眉苦臉、反覆演算,模樣可憐又好笑。
他看得興致盎然,還特意湊過去欠欠地補了一句:「告訴你一句人生真理,這世上什麼東西都有可能背叛你,唯獨數學不會。」
安陵容筆尖一頓,抬眸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疑惑:「為何?」
穆寧咧嘴一笑:「因為數學不會,它就是不會,半點騙不了人。」
安陵容眉心狠狠抽了抽,乾脆不再理他,低頭咬著牙,老老實實重新對帳演算。
看著她乖乖低頭的模樣,穆寧也不再打趣,適時換了正經口吻:「過兩日收拾收拾東西,隨我去一趟松陽。我與你成婚至今,尚未登門拜見岳父岳母,於禮不合。」
安陵容聞言立刻抬頭,眼裡閃過一絲侷促:「那……妾身先給家中寫一封書信,提前告知爹爹一聲,也好讓家裡提前準備?」
「不必。」穆寧淡淡搖頭,「隨意些便好,無需刻意張羅。」
安陵容只得應下。
兩日光陰轉瞬即逝。
收拾妥當,車馬啟程,一路行至松陽縣安府門前。
馬車穩穩停住,尚未落穩車簾,外頭已是人聲肅然。
安府大門敞開,安比槐帶著一眾安家眷屬於門前恭立,禮數做得十足。
不止如此,松陽縣縣令、主簿、巡檢等一眾大小地方官員,竟也齊齊候在府外,衣冠整齊,列隊相迎,顯然是提前得了消息,特意趕來巴結。
車馬煊赫,場面盛大,將小小的安家門口堵得滿滿當當。
穆寧掀簾下車,目光淡淡掃過一眾地方官員,唇角噙著淺淡笑意:「諸位同僚這般齊整地候在這裡,是特意等著本司,過問一下松陽縣這一季的錢糧財政、賦稅明細?」
一眾官員臉上刻意堆起的熱情笑意瞬間僵在臉上,心底齊齊一慌。
誰也沒想到這位身居布政使高位的上司,竟是這般不按官場套路說話。
果然是傳說中的鐵面閻王啊。
他們本是想來攀附請安、混個臉熟,哪裡敢真讓頂頭上司細查地方帳務。
眾人連忙躬身拱手,連連陪笑:「大人說笑了,我等只是聽聞大人來此,特來迎候,多有叨擾、多有叨擾!」
不敢多說半句,眾人匆忙行禮,紛紛尋藉口告退,片刻便散得乾乾淨淨。
門前瞬間清靜下來。
穆寧這才側身抬手,親自扶著馬車裡的安陵容款款下車。
安比槐見狀,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滿臉堆笑,極盡討好:「賢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穆寧禮數周全,微微頷首:「小婿見過岳父。」
「不敢當不敢當!」安比槐連連擺手,臉上喜色藏都藏不住,「賢婿快請進、快請進!」
緊隨安比槐身後,幾名衣著艷麗、釵環璀璨的姨娘立刻簇擁上來,臉上堆著虛偽親熱的笑意,圍著安陵容不停搭話。
「哎喲,我們的大小姐可算回來了!如今可是尊貴的侯夫人,真是天大的福氣!」
「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快些進屋歇歇,家裡早早就給您備好了茶水點心!」
一張張熟稔又虛偽的面孔湊在眼前,句句都是討好,字字都是攀附。
安陵容心底厭惡至極。
從前在家中,這些姨娘恃寵而驕、處處磋磨她與母親,冷眼嘲諷、暗中刁難,樁樁件件她都記在心裡。
只是今日是歸門省親的日子,又是夫君初次登門,她不願當眾撕破臉面、鬧得難堪,只能壓下心底不喜,垂眸隱忍,不冷不熱地應著。
穆寧立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底冷冷一笑。
安比槐著實是糊塗至極、拎不清輕重。
明知自己的女兒從小到大,大半委屈都是來自這些恃寵生嬌的妾室,明知母女二人在家中常年受磋磨、受冷眼。
如今女兒身份天翻地覆,他非但不知收斂,竟還特意縱容這群姨娘上前湊熱絡、刻意噁心安陵容。
無非是吃准了安陵容性子柔順、顧全臉面,不會當眾發作,不會跟娘家徹底撕破。
這拎不清的腦子,早晚得出事。
穆寧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不再旁觀,直接上前一步,自然抬手牽住安陵容的手腕,不動聲色地將她帶至自己身側,隔絕了一眾姨娘的簇擁,淡淡道:「進屋吧。」
一眾姨娘被他這氣場逼得紛紛住嘴,不敢再上前攀談。
一行人步入正堂落座。
安比槐端著長輩姿態,不停找話攀扯,句句都在刻意拉近翁婿關係,言語間滿是炫耀與討好,恨不得立刻靠著這位高官女婿平步青雲。
穆寧神色淡淡,聽著他虛情假意的客套,沒接半句攀附的話,直截了當開口,切入正題:「此番登門,一是拜見岳丈,二是專程探望岳母。」
他抬眸看向安比槐:「此前聽陵容提起,岳母常年鬱結在心、身子孱弱、時常抱恙。
小婿有幸認得幾位宮中、民間的當世名醫,精通眼科郁疾,或許可以為岳母辨證診治、調理身子。」
這話一出,堂內瞬間一靜。
安陵容猛地抬眼,滿眼詫異看向身側的穆寧。
她從未在他面前細說過半分娘家委屈,也從未特意提過母親常年病痛、鬱郁難舒的苦楚。
他竟全都知道?還尋了名醫?
而一旁的安比槐,臉色瞬間微妙起來。
他下意識以為,定是安陵容在侯府多說家中閒話,在高官女婿面前告了家裡的狀,抱怨後宅不堪、父親不慈。
一念至此,他心底頓時生出幾分惱怒,暗暗抬眼狠狠瞪了安陵容一眼。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半點不懂分寸。
家裡越是難堪、父宅越是不堪,她這個寒門出身一躍登天的侯夫人,位置才越是不穩!
這般不知藏拙、胡亂訴苦,萬一惹得女婿心生厭煩,將來吃虧的還是她自己!
安比槐心裡滿腹算計與怨懟,面上卻依舊只能端著笑臉,勉強應聲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