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陸清雅的高跟鞋聲剛消失在門廊盡頭,客廳里就安靜得只剩下茶杯里的熱氣在往上冒。
白楚楚還跪在地毯上。
那沓裝訂好的資料被她攥得邊角都卷了起來,整個人的後背肉眼可見地在發抖。
背後那片裸露的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蘇牧靠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
說實話,有錢後他見過不少離譜的事。
前陣子韓舒窈整出來的那檔子「歡迎回家」已經夠魔幻了。
但好歹那是你情我願的買賣,大家都是明白人。
可今天這個場面,多少還是有點讓他不適應。
一個大活人,被自己的導師精心打扮了一番,跟禮物似的往人面前一擺。
連說明書都不用寫,意思全在那條裙子上。
搞得好像他蘇牧是什麼中世紀的貴族反派一樣,今天是來收初夜權的。
蘇牧嘆了口氣。
「行了,別跪著了。」
白楚楚的身體抖了一下,但沒動。
蘇牧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開口吐了一句。
「你就這麼跪著,搞得像是我在逼良為娼一樣。」
「陸清雅這馴化手段真是,連狗看了都搖頭。」
白楚楚的肩膀縮了縮,還是沒動。
她沒聽不懂蘇牧話里的意思。
她只聽到了陸清雅。
聽到了馴化。
聽到了狗。
這些詞像一把一把小鉤子,把她過去幾年裡那些爛糟糟的記憶全扯了出來。
白楚楚睫毛抖了抖,頭埋得更低。
蘇牧轉頭看向站在客廳角落的小秘書沈知意,抬了抬下巴。
「去拿件外套來。」
沈知意點了下頭,轉身上樓。
不到一分鐘就拿了一件寬大的薄開衫下來,遞到蘇牧手邊。
蘇牧接過來,隨手丟到了白楚楚面前的地毯上。
「穿上吧,你這打扮看得我以為是來拉皮條的。」
外套落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白楚楚盯著那件衣服,臉一下白了。
然後做出了一個讓蘇牧都有些意外的動作。
她不僅沒有去拿外套。
相反,她的手慢慢抬起來,朝著自己頸後摸去。
沈知意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她看明白了,這姑娘誤會了。
白楚楚不是不想穿,她是怕穿。
在她的邏輯里,蘇牧給她外套,可能不是好意,而是在測試她夠不夠聽話。
白楚楚的手碰到了頸後那兩根細帶。
只要一扯,這條掛脖裙就會徹底失去支撐。
她的手抖得厲害,卻還是咬著唇往下拉。
蘇牧原本以為這個女孩只是膽小害怕,怕陸清雅,怕得不敢反抗。
但現在他才發現,白楚楚的狀態比他想像的嚴重得多。
她是真的認為,蘇牧讓她穿衣服這個舉動,是一種「反向測試」。
這套扭曲的邏輯在她腦子裡已經根深蒂固到了本能反應的程度。
這不是一天兩天能形成的條件反射,這是被陸清雅用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一點一點訓練出來的。
系統說的極致討好型人格,算是說輕了。
這他媽哪是討好型人格,這是精神閹割。
蘇牧在白楚楚的手指要拉開結扣的那一瞬間,他直接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白楚楚的皮膚冷得不正常,入手的觸感軟得離譜,像是沒骨頭一樣。
手腕細得他的拇指和食指扣上去還富餘。
蘇牧把注意力從那該死的觸感上拽回來,語氣平緩的說道。
「我對在這種情況下強迫一隻鵪鶉沒有興趣。」
白楚楚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頭看著蘇牧,那雙眼睛紅得厲害,睫毛上掛著還沒掉下來的淚珠。
但她的表情不是鬆了口氣的那種釋然。
恰恰相反,那是一種更深的恐懼。
比剛才跪在地毯上的時候還要慌。
她的嘴唇在打顫,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溺水的人拼命抓浮木的味道。
「蘇先生……」
她抬起臉,眼睛紅得可憐。
「您別趕我走。」
蘇牧看著她。
白楚楚的聲音越來越小,卻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
「我什麼都能做的。」
這句話聽著真是卑微到了土裡。
蘇牧都被她氣笑了。
看著她這個反應,心裡把陸清雅又罵了一遍。
在白楚楚的認知系統里,「不碰她」就意味著退貨。
退貨回到陸清雅手裡,等待她的是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她拼了命也要證明自己有利用價值。
哪怕這個價值,只剩下她這具身體本身。
其實蘇牧以前看那些研究生被逼的跳樓自殺的新聞,多少是有些不理解。
父母含辛茹苦培養了二十多年,正好大好的青春年華。
就算沒有那一張畢業證又能怎麼樣呢?
至於為了那一張學歷證明搭上自己的尊嚴,叫導師爸爸媽媽,甚至搭上自己一條命嗎?
可是看到白楚楚這麼一個活生生的典型擺在眼前,蘇牧有些懂了。
有些導師學術水平未必有多強,但是對「權威」的運用早已爐火純青。
這些人在最開始挑學生的時候,可能看的就不是學習能力,而是聽話程度。
蘇牧鬆開手,有些意興闌珊的靠回沙發上。
「給你兩個選項。」
白楚楚咬著嘴唇,眼淚還在往下掉。
「第一,繼續按陸清雅寫好的劇本走,爬上我的床,然後回去繼續當她的提線木偶。」
「她讓你往東,你連西邊的太陽都不敢看一眼。」
他停了一下。
「第二,把那件衣服穿好,坐到那把椅子上去。」
「然後把你和陸清雅之間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我幫你畢業。」
蘇牧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客廳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白楚楚跪在地毯上一動不動,兩行眼淚沿著下頜滴在了資料封面上,洇出兩個深色的水印。
她不敢選。
因為從記事起,她就學會了一件事。
別人給你的選擇題,答案永遠只有一個,就是那個別人想讓你選的。
如果你選錯了,後果比沒有選擇更可怕。
她不知道蘇牧想讓她選哪個。
更不敢隨便開口。
因為她如果說了陸清雅的壞話,轉頭陸清雅知道了,她會完蛋。
論文會完蛋,畢業會完蛋,家裡也會完蛋。
村里那些人會說,看吧,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被學校退了回來。
蘇牧等了大概半分鐘,看她還是那個樣子。
他也懶得再等了。
「沈知意。」
「帶她去二樓客房。」
蘇牧站起身來,看著依舊跪坐在地的白楚楚。
「你今晚就住這,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來找我說話。」
說完他端著茶杯走了。
沈知意走到白楚楚面前,把那件外套撿起來,輕輕披在了她裸露的背上。
「跟我來吧。」
白楚楚被沈知意帶到了二樓東側的客房。
門關上之後,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窗簾拉開,能看到莊園的草坪和遠處的噴泉,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暖得有點不真實。
白楚楚站在窗邊,身上還披著那件薄外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那條純白掛脖裙的帶子還好好地系在脖子後面。
剛才的事情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以前陸清雅只會在她猶豫的時候說「你自己想想清楚」。
而那句話的意思她聽了太多遍了,翻譯過來就是「你知道不照做會怎樣」。
但蘇牧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的力氣很大,但沒有捏疼她。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對在這種情況下強迫一隻鵪鶉沒有興趣」。
鵪鶉。
白楚楚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
她確實就是一隻鵪鶉。
從小到大,在父母面前是乖女兒,在老師面前是好學生,在同學面前是老好人。
誰讓她幫忙她都幫,誰對她說重話她都忍。
小時候村裡的小孩搶她的文具盒,她不敢要回來。
長大了室友用她的洗衣液用了一學期,她也不敢提。
到了研究生階段,陸清雅把她選進了課題組。
一開始只是正常的學術指導。
後來慢慢變成了端茶倒水,再後來變成了幫忙處理私事,再後來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每一步她都在退。
退到最後,退無可退了。
她就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一眼就腿軟。
但她連跳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她知道,家裡還指望著她這個「全村唯一考上復交的驕傲」畢業之後掙錢。
她的畢業證,是全家人的驕傲,也是全家人的指望。
而那張畢業證,攥在陸清雅手裡。
白楚楚抱著那件外套,縮在落地窗前的角落裡。
她終於哭了出來。
不是剛才在客廳里那種無聲的掉眼淚。
是整個人蜷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像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小動物,連叫都不敢叫大聲,怕引來新的懲罰。
她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的左邊移到了右邊。
直到哭累了,靠著牆角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房間裡的光線已經暗了。
窗外的天變成了深藍色,莊園草坪上的地燈亮了起來,一點一點像地上長出來的星星。
白楚楚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發現自己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蓋了一條毯子。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份三明治,旁邊壓了張便簽紙,字跡很秀氣。
「醒了吃點東西,有事可以找我,我就在隔壁。沈知意。」
白楚楚看著那個三明治,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她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伸手拿了起來。
咬了一口。
餡料是火腿蛋的,麵包烤得剛好,還帶著點溫熱。
白楚楚吃著吃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
明明只是一個三明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