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薇等雙方談完框架,將另一份用工與合規方案推到桌面中央。
「項目辦公室需要一名本地聯絡主管,我們對白明遠先生做過背景核驗。」
白楚楚的阿哥聽見自己的名字,一不小心差點把凳子腿踩翻。
他指著自己,聲音都低了兩度。
「我,我沒讀多少書,也能做主管?」
「你在外地施工隊做過八年,帶過班組,回鄉後又負責合作社運輸。」
樓薇翻開履歷,沒有給他自我貶低的時間。
「學歷不足由培訓補,基層經驗和本地協調能力,反倒是項目急需的條件。」
崗位掛在縣扶貧辦下設的星湖項目辦公室,納入公益項目編製備案。
第一年屬於考核期,薪資從專項資金撥入縣財政項目帳戶,再由辦公室統一發放。
考核合格後,崗位轉為長期項目主管,享受對應社保與福利。
流程不繞過審核,錢也不直接進入個人口袋。
阿哥聽完以後,先看的卻是白楚楚。
「阿妹,這個工作我能幹嗎?」
白楚楚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極短的錯愕。
這份針對個人的用工方案,並不在她事先對過的流程里。
但僅僅幾秒鐘,她便徹底看透了蘇牧這條安排的精妙用意。
想通了這一點,白楚楚收起心底那絲微震,神色恢復了清冷利落。
「能不能幹,要看你培訓和考核,沒人會替你簽合格。」
白楚楚沒有替他做保證。
蘇牧可以為了她給哥哥一個職位,她卻不會把項目崗位變成白家的世襲鐵飯碗。
阿哥聽完卻已經非常滿意,用力點頭。
黝黑的臉上露出不知該往哪裡放的笑容。
阿爸和阿媽的安排更方便。
首期希望小學建成以後,兩人會擔任名譽校長,負責監督學生營養餐和貧困生走訪。
這個頭銜不參與教學管理,卻會按月發放公益監督津貼。
老兩口識字不多,認村里哪家孩子吃不上飯卻比誰都准。
阿媽愣住。
「我,我們也有?」
沈知意笑得溫和。
「您二老能供出一個碩士,說明重視教育。」
「這個名譽校長,很合適。」
縣領導立刻跟上。
「對,對,非常合適。」
「白家是我們縣教育扶貧的典型。」
「白助理就是從大山里走出去的優秀人才嘛。」
縣領導當場表態,會安排專人協助老兩口學習基礎報表。
這下名聲給了,體面給了,養老的錢也有了。
每一筆津貼都與實際走訪記錄掛鉤,既不讓他們白拿,也不會讓阿嫂代領。
阿嫂站在門外是越聽越急。
丈夫有了項目主管崗,公婆有了名譽校長頭銜,白家眼看要成全村最風光的人家。
這份潑天富貴從她頭頂倒下來,卻沒有一滴直接落進她口袋。
她終於擠過門邊,小心地插了一句。
「那我能做點什麼,我平時也能吃苦。」
沈知意端起阿媽泡的粗茶,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她。
「項目財務要求核心崗位親屬迴避,你不合適。」
阿嫂臉上的血色迅速涌了上來。
「那,那房子和補貼呢?」
「學校會建,產業會投,崗位按制度發工資。」
沈知意合上文件,語氣依舊客氣,但也沒拐彎抹角。
「投資的錢由誰花,花在哪,怎麼花,每一筆都會清楚。」
阿嫂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她以前最擅長的就是糊塗帳。
今天白楚楚這一手,等於把她飯碗端起來,還貼了個二維碼讓全村掃碼監督。
縣領導在旁邊聽著,當然不會拆台。
他們來是為了星湖項目,不是給白家媳婦主持公道的。
第二天早上。
白楚楚走進堂屋時,桌上的早飯已經擺得整整齊齊。
阿媽給她煮了雞蛋,阿爸把家裡最好的臘肉切了一大盤。
阿嫂端著熱水壺守在旁邊,見她杯子少了半口,立刻伸手添滿。
「阿妹,水燙不燙,要不要給你換杯溫的?」
白楚楚看著杯口升起的熱氣,心裡卻沒有多少衣錦還鄉的痛快。
只覺得現實得讓人發悶。
親情當然是真的。
可這份親情里的說話分量,始終跟著經濟能力一起變化。
以前她沒有能力,讀到碩士也得接受全家安排。
現在她背後站著星湖集團,縣領導連夜進門,阿嫂便學會了說話前先看她的臉色。
她若沒有遇見蘇牧,這次回來以後,多半會被關在家裡準備公務員考試。
考上以後又要再接受相親安排。
隔壁王副鎮長學歷相當,工作穩定,在長輩嘴裡肯定屬於門當戶對。
強強聯手談不上,欺負普通辦事群眾倒是專業對口。
想到這種生活,白楚楚連桌上的雞蛋都吃不下去。
她以前以為逃出去就贏了。
後來遇到陸清雅,她才知道只是從一個坑掉進另一個坑。
直到蘇牧把她從泥里拎出來。
方式不溫柔,但有效。
大涼山的晨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柴煙和潮濕泥土的氣味。
這是她長大的地方,卻讓她生出了強烈的戒斷感。
白楚楚忽然很想回上海。
想回星湖莊園,想跪在那把書房的高背椅旁邊。
白楚楚放下筷子,抬頭看向沈知意。
「知意姐,我們走吧,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了。」
阿媽握著圍裙的手收緊,想勸她吃完早飯,又沒敢開口。
阿爸沉默片刻,只問了一句。
「以後還回來不?」
白楚楚看著阿爸花白的頭髮,語氣放輕不少。
「還會回來的,等學校開工的時候,我陪你們去看看。」
「項目上的錢不能亂碰,阿哥也得按規矩做事。」
阿爸連著點頭,轉身踢了阿哥鞋邊一下。
「聽見沒有,好好干,別給你阿妹丟人。」
阿哥答應得認真,阿嫂也跟著點頭,只是目光仍往項目文件上飄。
昨晚樓薇把所有文件都收走了,連一張能拿去拍照炫耀的封皮都沒留下。
這讓阿嫂難受了半夜。
潑天富貴進了白家門,她只能負責站在旁邊,娘家人找上門的時候她多沒面子啊。
車隊駛出老宅前,全村能趕來的人基本都到了。
縣裡的工作組也沒離開,幾名幹部拿著測繪資料,準備當天進山核查地塊。
王副鎮長昨晚沒進堂屋,今天依舊來得最早。
他站在車旁與白楚楚說了幾句家鄉建設,態度謹慎得找不到半點副鎮長架子。
阿嫂陪在阿媽身邊,腰背比平時低了不少。
每當有人問起白楚楚在上海做什麼,她便搶著回答。
「我們阿妹在大集團當高管,縣領導都要跟她談項目。」
白楚楚沒有糾正她,彎腰坐進保姆車。
樓薇已經在車內核對回程文件,沈知意則打開平板,接入星湖集團的內部會議。
大涼山項目的價值,遠不止十所學校和一批農業訂單。
星湖集團擴張太快,資產規模上去了,組織榮譽感卻沒有同步跟上。
很多人知道星湖集團待遇高,也知道老闆有錢。
可高薪只能讓人留下,無法自動變成外界對集團的敬畏。
某些大集團的員工把工牌掛在脖子上,買杯咖啡都恨不得讓全商場知道自己在哪上班。
那種優越感未必健康,卻說明企業身份已經成了社會標籤。
星湖缺的正是這一層。
大涼山項目會成為試點。
以後每名核心員工的家鄉,都可能與集團公益、產業和人才計劃建立連接。
員工得到體面,家屬得到實惠,當地得到項目,星湖則獲得最牢固的社會影響力。
錢對蘇牧而言只是每日到帳的數字。
如何把數字變成組織忠誠、社會聲望和長期渠道,才是最重要的。
保鏢準備關閉車門時,村口方向忽然傳來急促的喊聲。
「等一哈嘛,楚楚,等一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