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因為一碗飯里有肉，便假裝裡面沒有蒼蠅。
以前陸清雅能把她按在掌心裡反覆洗腦，家裡的阿嫂至少貢獻了一半基礎課程。
什麼吃苦是福，聽話是孝。
再就是什麼家裡供你讀書不容易，在大城市千萬不要惹事。
還有女人有份穩定工作再嫁個好男人，這輩子便算圓滿。
要不是有她這麼多年的PUA鋪墊，陸清雅也沒那麼容易拿捏她。
白楚楚走到阿媽身前，主動握住她粗糙的手。
阿媽眼淚一下掉下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阿嫂還在觀察她的衣服與車輛，算盤珠子已經快從眼睛裡滾出來了。
「阿妹既然掙到錢了，家裡房子也該翻修一下。」
「你阿哥結婚時借的錢還沒還完，縣城房價也不便宜。」
「不考公務員也行，你多給家裡買幾套房，以後收租也穩當。」
她越說越順，甚至已經開始安排哪套給兒子，哪套留給以後養老。
白楚楚把被她抓住的袖口抽了回來。
「房子的事以後再說，我這次回來有別的安排。」
她沒有再直接給家裡轉帳，更沒有搬出裝滿現金的箱子。
真把現金往桌上一拍，最後多半也會順著阿嫂的手，流進她娘家的帳戶。
那她這個碩士就真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阿嫂臉上的笑少了幾分，正準備再勸，村外卻亮起大片警示燈。
三輛考斯特中巴車沿著水泥路駛來，前方還有縣裡的公務車負責引導。
車門打開後，一群穿著夾克與行政外套的人快步走向白家老宅。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隔著院門便伸出了手。
「白助理，歡迎回鄉，我們可算把您盼回來了。」
阿嫂張著嘴，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里。
她還沒弄清來人是誰，便看見隊伍最後的熟悉身影。
那個剛在阿嫂嘴裡光宗耀祖的王副鎮長，跑的滿頭汗，手裡拎著兩箱土特產。
他由於跑得太急，皮鞋差點崴進排水溝里。
阿嫂臉上的笑當場僵住。
其實也不能怪阿嫂，在地方鄉鎮，副鎮長說大不大，但是說小也不小了。
最起碼平時在地方上，方方面面都還是要給點面子的。
怪就怪在，今晚縣裡教育，農業，發改，招商一串領導全都來了。
星湖慈善基金提交的項目意向，已經從縣教育局一路送到了市里。
十所希望小學，外加農業扶貧的產業扶持。
總預算足以影響全縣未來幾年的數據。
在這種項目面前，要不是鎮長年紀大了跑不動，他連搬東西的機會都沒有。
縣裡主要領導走進院子，表現的那是相當親民。
「這位就是沈總吧，那這位就是樓律了。」
「山里夜路不好走，辛苦你們了。」
「路況比資料里顯示的好，你們縣裡這些年的基礎建設做得不錯。」
沈知意說完，將項目文件遞給身邊助理。
一句尋常肯定，聽得幾位縣領導神色放鬆不少。
項目方願意抬轎子，合作便有繼續談的空間。
阿嫂站在灶房門邊，視線在眾人的握手順序上來回移動。
她不認識誰的級別最高，卻認識縣電視台里常出現的那張臉。
那位平時只存在於新聞畫面中的縣領導，此刻一口一個白助理。
熱絡程度不像接待返鄉村民，更像盼來了能解決年度考核的親姑奶奶。
堂屋只有一張舊方桌，最多坐下七八個人。
縣領導與項目核心人員進去以後，隨行人員便自覺留在院內。
王副鎮長排到最後，連門檻都沒輪上。
他只好站在屋檐外吹夜風，隔幾分鐘便朝守門的安保人員笑笑。
阿嫂看著這一幕，嘴唇開合幾次，始終沒發出聲音。
半小時前還被她掛在嘴上的光宗耀祖，此刻連當會議背景板的資格都不夠。
阿嫂腦子裡那套上海打工不如回鄉考公的價值觀，裂開了第一道縫。
堂屋裡，沈知意沒有浪費時間，打開項目文件後直接進入議題。
「星湖集團計劃分三期捐建十所希望小學，首期選址三處，覆蓋六個偏遠村寨。」
「校舍、宿舍、食堂和數字教室，由基金會承擔建設與前五年的設備維護。」
「師資補貼另設專項帳戶，縣財政與基金會共同監管，每季度公開支出明細。」
縣教育局負責人連著翻了幾頁，手裡的筆一直沒有停下。
星湖給的方案比他們預想中成熟，連校車線路、教師周轉宿舍和學生營養餐都列了預算。
這已經超出了捐幾棟樓便拍照離場的普通慈善模式。
更像一套準備長期運行的教育項目。
沈知意翻到第二份文件，繼續拋出農業扶貧方案。
「集團會追加千萬級產業基金，先落地高山藥材與特色農產品深加工。」
「縣裡負責土地政策與合作社審核，集團負責渠道、標準化和訂單採購。」
「所有款項走項目帳戶，村民收益按照勞動、土地和合作社股權進行分配。」
前面的那些白家人都沒聽懂，可千萬級這三個字他們能聽懂。
阿爸端著茶杯站在桌邊，半天忘了把茶放下。
阿媽看了看女兒，又看向桌上厚厚的文件，腳步悄悄往牆邊挪了半步。
他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現金，還是賣牛時收回來的兩萬多塊。
如今有人坐在自家舊堂屋裡討論幾千萬，語氣還和商量明天買幾斤米差不多。
阿嫂也沒有資格進屋，可腦袋卻已經從門側探進來大半。
她的目光粘在項目金額那一欄，連王副鎮長在後面喊她讓讓都沒聽見。
白楚楚看著父母的反應，沒有故意去炫耀和攬功。
因為這些安排從來都不是臨時起意。
早在選美比賽之初，晏清嫵就已經開始著手塑造星湖集團的公益形象。
出發前，星湖團隊已經做了兩輪實地調查，縣裡也提供了教育與農業數據。
白楚楚以為這趟返鄉只是項目正式落地的起點。
當然把地點選在她的家鄉，自然也有給她撐腰的意思。
不過她還是小看了蘇牧的格局。
在晏清嫵匯報這件事的時候，蘇牧還順手加了兩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