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楚楚的指尖離開扶手時,車隊已經轉過村口。
她隔著暗色車窗,看著路邊亮起的太陽能路燈。
她的唇邊帶著幾分嘲弄。
外界提到大涼山,腦子裡總會自動生成那種茅草屋爛泥路,以及穿著破衣服滿山跑的孩子。
其實這些年路早修通了,信號塔也立了起來。
村里條件好些的人家,二層小洋樓都蓋了好幾排。
問題是房子變了,很多人腦子裡的老黃曆沒變。
村里最值得炫耀的,依舊是誰家孩子端上了鐵飯碗。
考進縣城事業單位,流水席能擺三天。
考上公務員,族譜得連夜列印加粗。
若是混到副科級,家裡那條狗出門都能多尿兩個電線桿。
至於在大城市進私企,不管是什麼金融,投行,私募。
還是網際網路新能源,在他們嘴裡統一歸類為打工。
哪怕年薪幾十萬,放到村里長輩嘴裡,最多再加三個字。
不穩定。
白楚楚看見那棟熟悉的二層磚房,前幾天的電話又在腦中翻了出來。
阿嫂搶過阿媽的手機,嗓門大得連背景里的雞叫都被壓了下去。
「家裡好不容易供你讀到碩士,你要留在上海給私人老闆打工,你對得起誰?」
「趕緊安心考公,隔壁王家已經答應幫你問崗位了。」
「你再不回來,我讓你阿爸和阿哥去上海抓你回來!」
電話那頭阿嫂的嗓門高得能穿過山樑。
白楚楚握著手機,沒有選擇反駁。
不是不敢,是她清楚爭吵沒有意義,阿嫂後面還有一連套等著她。
先說家裡供你不容易。
再說女娃自己打工掙再多也沒用。
最後把家裡所有的帳都算到她頭上。
如果她反抗,那就是白眼狼。
如果她沉默,那就是默認。
以前陸清雅能把她拿捏得死死的,這個家裡那點土法PUA功不可沒。
白楚楚以前還真吃這一套。
現在回頭看,自己當時哪裡算什麼碩士啊,只是碩大的傻子。
車隊停在老宅外面,保姆車的電動門沒有打開。
前後三輛越野車先亮起車燈,八名星湖安保人員迅速下車。
黑西裝,耳麥,統一制式的防割手套,連站位都沒有多餘動作。
兩人守車,四人分控院牆與側門,剩下兩人確認老宅周邊視線。
隔壁幾戶人家的門才開半扇,幾條準備湊熱鬧的土狗便夾著尾巴鑽回了柴堆。
狗都懂什麼叫別亂叫,人有時候反而不一定。
白家院門被人從裡面推開,阿嫂第一個沖了出來。
她袖子已經擼到手肘,顯然已經做好了現場開罵的準備。
可她才邁出兩步,守在車旁的安保人員便看了過去。
沒有呵斥,也沒有攔人,但是這陣仗就是最好的威懾。
阿嫂的腳卻貼在了門檻內,剛涌到舌尖的敗家丫頭,被她連著口水一起咽回了肚子。
她看看保姆車,又看看三輛重型越野,手裡的抹布慢慢藏到了身後。
欺軟怕硬這門學問,她沒讀過多少書,卻也能考滿分。
車門沿著軌道向後滑開,暖色氛圍燈從車廂內傾瀉出來。
白楚楚抬腿下車,高跟鞋踩在老宅門前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聲響。
夜風掀起黑色高定風衣一角,她沒有戴太多首飾,腕間只有一塊線條簡潔的女士手錶。
可那份養出來的氣場,已經和離家時判若兩人。
沈知意隨後下車,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從院門掃過,手裡還拿著一份項目文件。
樓薇落在另一側,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套裝,公文包由助理提著。
三個女人往院子裡一站,白家老宅當場從農村家庭倫理劇升級成高定秀場。
阿媽和阿哥隨後出來。
阿媽手上還沾著水,圍裙沒摘。
阿哥皮膚曬得發黑,肩膀厚實,看著白楚楚時嘴巴動了兩下,半天沒叫出名字。
他是真不敢認。
從前那個背著帆布包,低著頭不敢和親戚頂嘴的妹妹,現在站在那裡,身上每一寸都貴得讓人不敢碰。
阿爸披著舊外套跟在最後面,盯著白楚楚看了幾遍,才試探著開口。
「楚楚?」
「阿爸,是我。」
白楚楚應了一聲,眼裡的鋒利收起不少。
阿媽抬手想碰她的臉,看到那件風衣,又把手放在圍裙上擦了兩遍。
阿嫂也跟著反應了過來,臉上的尖刻迅速消失,笑容堆得連眼尾都擠出了褶子。
「哎呀,真是阿妹,怎麼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你看看,阿媽這兩天還念你呢,怕你在上海吃不好住不好。」
她伸手想挽白楚楚,旁邊的安保人員移動半步,便讓她主動改成了整理自己的袖口。
「阿妹在上海發大財了吧,這麼大的車,得十幾萬吧?」
白楚楚看了她一眼。
十幾萬?
她是真敢說,都不夠買這車一個避震。
沈知意站在旁邊,差點沒控制表情。
樓薇也偏開視線,給了阿嫂最後一點體面。
阿嫂見她們不說話,便把沉默理解成了默認。
「你看隔壁王家那小子,碩士考回來就是副鎮長。」
「七大姑八大姨跟著沾光,辦點事只要打聲招呼,那才叫光宗耀祖。」
副鎮長三個字一出來,樓薇沒忍住,抬手整理了下西裝袖口。
一個副鎮長被說出封疆大吏的氣勢,確實挺考驗她的表情管理能力的。
她處理過的企業併購案,隨便一個項目里的行政審批鏈條,都能繞死三個副鎮長。
沈知意推了推眼鏡,認真打量起阿嫂。
那目光沒有嘲諷,更多像研究人員發現了一套活化石版本的價值觀。
阿嫂被她們看得有點發毛,卻又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只能繼續自己擅長的領域。
「我這都是為你好。」
「女孩子在外面漂著不安穩。」
「回來考個編,找個本地幹部,日子才踏實。」
白楚楚沒有接阿嫂的這個話題。
她看向阿爸阿媽,又看向站在後面的阿哥。
阿爸背有點彎,嘴唇乾裂,手裡還攥著旱菸杆。
阿媽眼眶發紅,想上來拉她,又怕弄髒她的衣服。
阿哥低著頭,手掌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在這大山里,重男輕女是真的。
小時候家裡那碗雞蛋,十次有八次會落進阿哥手裡。
可阿哥十七歲便退了學,跟著施工隊去外地扛水泥,為她湊學費,同樣也是真的。
阿爸阿媽賣了兩頭養了好多年的牛,硬是供她讀到了碩士。
家裡的這份恩,她不會忘。
可有些帳也得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