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姨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想到蘇牧幾乎明牌擺出的軟肋。
「年輕男人總是喜歡漂亮的女孩子的。」
「小姐的條件,整個香港找不出第二個,蘇先生不會毫無反應。」
「況且朱家能給他進入香港資本圈的台階。」
這份回答讓電話那端的呼吸輕了幾分,語氣卻多了幾分慎重。
「這個男人的背景一直查不出來,你要儘快打聽清楚。」
「他身邊那個晏清嫵不好對付,你做事要小心點。」
朱姨低聲應下,又補充了最近看到的一些信息。
兩人的交談只持續了四分鐘,涉及的卻是朱家這條巨輪接下來的航向。
臨掛斷前,貴婦那邊傳來一聲輕嘆,語氣里多出幾分長輩的慈愛。
「就是可憐慕禎那孩子了。」
朱姨握著電話,態度依舊恭敬,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小姐那麼懂事,她會理解您的。」
電話掛斷,房間只剩下空調出風的聲音。
朱姨把電話收回行李箱,臉上的恭敬一點點退去。
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的莊園。
夜裡的水面還在泛光,遠處有人在泳池邊吵鬧,聲音隔著距離傳來,聽不清具體內容。
朱姨看了片刻,伸手放下窗簾。
她剛才在電話里說了小姐很聽話。
這句話不能算錯,但是......
香港半山。
霧氣隱入林間的私家盤山道,盡頭是一棟見證了家族近百年興衰的深宅大院。
頂層,朱慕禎的房間正亮著一盞柔和的暖橘色燈光。
這間房占據了整棟宅邸視野最好的一角。
無需任何憑欄,抬眼便能越過維港的微波,將對岸的璀璨燈火盡收眼底。
這是朱家幾代人早已習慣俯瞰的風景。
角落裡靜默著一台泛著歲月溫潤光澤的古董三角鋼琴。
牆上的十七世紀古典油畫,並非今年蘇富比剛拍下的新寵。
而是祖父輩早年從歐洲帶回的私人珍藏。
另一側的紫檀木博古架上,卻又錯落有致地擺著幾件宋瓷。
空氣里還游離著極淡的極品沉香氣息。
中西合璧,貴而不顯。
在這份被歲月與財富沉澱出的厚重底色里,女孩的起居處卻又透著幾分嬌柔。
真絲刺繡的枕邊,規規矩矩地靠著幾隻陪伴了她多年的毛絨玩偶。
梳妝檯上,擱著一本做過批註的原版法文詩集。
旁邊還有老傭人掐著點送來的三十八度溫熱牛奶。
那種不動聲色的奢華與被嬌寵長大的溫馨,被服務了家族三十年的管家拿捏得恰到好處。
房間裡看不見任何浮誇的標籤。
但連厚重真絲窗簾垂落的每一道褶皺,每一處流蘇的走向,都如同朱慕禎這個人一樣。
透著名門望族裡經年浸潤出來的,那種不聲不響的大家閨秀的規矩。
朱慕禎穿著純白真絲睡衣,烏黑長髮散在肩頭,臉上沒有半點妝容。
她低頭看著平板,纖細手指停在ins聊天框上,正在聽閨蜜發來的語音。
「禎禎,澤鈞哥喜歡你那麼多年,你真要聽家裡安排嫁給別人啊?」
「而且我聽說對方還是個大陸人。」
語音後面跟著三個哭臉表情。
還有一張年輕男人在馬場拍下的側臉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穿著馬術服,長相端正。
家世也足以進入香港豪門婚配名單。
朱慕禎看了照片幾秒,按住語音鍵。
嗓音溫軟得能把人心都哄化。
「但是家裡的安排,我怎麼能任性呢?」
「澤鈞哥哥一直對我很好,可我只把他當哥哥呀。」
「如果朱家需要我做點什麼,我總不能看著媽媽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情。」
她鬆開手指,語音發出。
隨後又慢慢敲出一長段通情達理的回覆。
閨蜜看到以後更加心疼。
連續發來十幾條消息,替她罵了半個香港資本圈。
「你從小就這樣,什麼都替別人考慮,誰替你考慮過?」
朱慕禎抿了口牛奶,回復依然耐心。
還發過去一個抱著愛心的小熊表情。
「媽媽不會害我,她既然作出安排,肯定考慮過我的以後。」
「我也沒有你說得那麼可憐,家族給了我這麼多,我理應承擔責任。」
「別替我擔心啦,澤鈞哥哥以後也會遇見真正喜歡他的女孩。」
屏幕對面的閨蜜看完這些話,大概已經腦補出一朵風雨中搖晃的白色茉莉花。
乖巧,純潔,懂事。
哪怕準備被家裡拿去聯姻,也只會悄悄躲在被子裡落淚。
「那對方是什麼態度啊?聽說是魔都那邊的人?」
朱慕禎垂下眼睫。
「家裡都還沒和他談這個呢,等合適的時候才會安排我和他見面。」
「你就一點都不好奇自己的這個......未婚夫?」
「好奇呀。」
她回復得很快。
「但我相信家裡的選擇。」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課。」
朱慕禎反過來安慰了對方幾句,結束了這場姐妹夜談。
聊天框關閉的剎那,她臉上的柔軟也跟著消失。
剛才的無奈與溫軟,沒有在她臉上留下絲毫痕跡。
她仍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指尖卻已經在平板邊緣連續按了幾下。
一個藏在閱讀軟體底層的加密程序被調出。
屏幕顏色隨即變成深灰。
原本顯示英文小說的頁面向兩側展開,露出一張龐大的人物關係圖譜。
圖譜外圍接入上百條線,每條線都標註了各種關係。
最中心的位置只有一個名字,蘇牧。
外圍則密密麻麻連接著晏清嫵,沈知意以及星湖集團各條業務線上的核心人員。
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跟著履歷,弱點,習慣,關係鏈和可利用的節點。
朱慕禎垂眼看著屏幕。
幽暗的冷光打在朱慕禎未施粉黛的臉上。
她端起桌上那半杯早就冷透的牛奶,毫不猶豫地咽下一口。
冰冷的液體順著喉管滑落,讓她的大腦越發清明。
在這座偌大的宅邸里,連伺候了她二十年的老傭人都深信不疑。
小姐腸胃嬌弱,每晚必須喝一杯溫度恰好三十八度的溫牛奶。
卻不知道這十幾年來,她每天晚上都會靜靜地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直到那一絲被強加的溫熱在空調房裡徹底散盡,她才會真正一口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