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門推開的那一刻,澳門路氹清晨六點的空氣湧進來。
海風把室內那種讓人亢奮的恆溫香氛吹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鹹濕的潮氣,還有遠處什麼地方飄過來的一絲粥鋪的味道。
蘇牧站在台階頂上,眯著眼看了一圈。
左邊台階下面,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坐在地上。
領帶歪了,皮鞋還在腳上,但鞋帶鬆了一隻。
整個人像被人從靈魂里抽走了什麼東西,兩隻眼睛空洞地盯著對面停車場的水泥牆。
右邊廣場上,四五個染著各色頭髮的年輕人湊在一起。
聲音大得跟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今晚牛逼了兄弟們!斬了十幾萬!」
「去哪嗨?找幾個大長腿啊!聽說路氹那邊新來了一批俄羅斯的。」
一刀天堂一刀地獄。 這種割裂在別的地方也許會讓人覺得魔幻。
但在澳門凌晨的賭場門口,這就是標準配置。
就跟便利店門口擺著垃圾桶一樣自然。
蘇牧攬著朱慕禎往台階下走。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女人。
就是剛才在賭檯前撒潑被保安拖出去的那個。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晃了出來,最後那隻高跟鞋也沒了。
赤著腳踩在台階底下微涼的石板路上,職業裝皺巴巴的。
像一團被人從垃圾桶里拽出來又丟在地上的報紙。
頭髮還散著,妝也沒擦。
兩道黑色的睫毛膏痕跡從眼角一直拖到下巴,像兩條乾涸的河道。
她站在那裡,整個人遊魂似的。 然後她聽到了右邊廣場那幾個爛仔的聲音。
「十幾萬!」
「大長腿!」
「走走走!」
那個女人的眼睛變了。
就像被人拿打火機在一堆灰燼裡頭點了一下,灰撲撲的瞳孔里突然冒出一小簇綠光。
不是活過來的光,是餓狼的光。
她撲過去了。
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剛剛在賭檯邊被拖出來的人。
一把死死拽住領頭那個黃毛爛仔的胳膊,手指的力道大到指節都泛白。
「大哥!借我兩萬!不,一萬就行!」
她的聲音嘶啞,語速快得像在趕末班車。 「算三分息!我明天連本帶利還你!我真的能翻本!真的!」
黃毛被她突然撲上來的動作搞得一個踉蹌,本能地想甩開。
他的第一反應是嫌惡。
嘴角往下一撇,腳都抬起來了,正準備踹呢。
但他的視線往下走了一截。
燈光從廣場上的冷光路燈打下來,照在女人凌亂的職業裙擺上。
那雙絲襪從膝蓋到大腿撕了一大片。
黑色的網格面料勒進皮肉里,破口處擠出一大片白得發亮的大腿肉。
在冷白燈光下油潤潤的,像剛從冰櫃裡取出來的上等五花。
黃毛的腳慢慢放下來了。
他的表情里嫌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黏膩的東西。
然後他沖旁邊的弟兄使了個眼色。 兩個小弟秒懂。
黃毛的嘴咧開來,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黃的牙,伸手捏住了女人的下巴。
「借錢啊?行啊。」
他的拇指在女人的下巴上不輕不重地摩挲了兩下。
「正好哥幾個贏了錢手癢,缺個搭子。」
「跟我們去吃個宵夜,然後找個地方開間房打幾圈麻將。」
「贏了,不用算利息,哥直接借你五萬。」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黃毛的語氣也慢了下來,慢到每個字都像在舌頭上滾了一圈。
「要是你輸了嘛……你身上也沒錢了對吧?」
「輸一局,就脫一件。」
「陪哥幾個玩開心了,這帳就算平了。」 他頓了一下,笑得更開了。
「怎麼樣啊?賭狗妹妹?」
女人的身體僵了。
僵了大概半分鐘。
這半分鐘裡,她的眼珠動了三次。
第一次看了看黃毛的臉。
第二次看了看他身後那幾個同樣在嘿嘿笑的小弟。
第三次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手機。
屏幕上又多了一條新消息。
還是那個備註「老公」的人發的。
「老婆,公司也別太拼了,注意身體,我和妞妞等你回來。」
發送時間,是在六分鐘前。 女人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三秒。
然後她用心按下了關機鍵。
屏幕黑掉的那一瞬間,她臉上最後一絲猶豫也跟著滅了。
她點了點頭。
動作很小,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黃毛看到了。
黃毛的胳膊搭上了她的肩膀,幾個人簇擁著她往廣場對面的陰暗小巷走去。
笑聲在清晨的空氣里傳出很遠。
一場賭博。
一個備註「今晚加班」的謊言。
一個原本光鮮亮麗的都市白領,就這樣跟著幾個黃毛走進了巷子裡。
朱慕禎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眉頭皺了一下,隨即鬆開。
她扭頭看蘇牧。 蘇牧連眼皮都沒多抬。
「在賭桌上輸光了錢的人,下了賭桌就會把身上剩下的所有東西都當成籌碼。」
他的聲音很淡,比澳門清晨的海風還寡。
「什麼尊嚴底線,只要能換到一個重新上桌的機會,在她們眼裡都是可以套現的資產。」
蘇牧的腳步穩穩地踩在石板路上,看都沒往那條巷子看一眼。
「賭狗不分男女。」
朱慕禎沒接話。
她安靜了幾秒,然後伸手勾住了蘇牧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