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眨了眨圓眼睛。
「還有,三房的人今天都沒去董事會。」
「三小姐五點多離開了大宅,去了那個地方。」
聽到朱慕雪的名字,朱慕禎撕文件袋的手停了半拍。
然後打了個哈欠,嘴都沒捂。
「行了,知道了。」
她把初一帶來的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拆開,倒扣在被子上。
一疊紙滑了出來。
何悅筠原本正揉著被朱慕禎壓了一晚上的肚子運氣。
餘光掃到那些紙面上的內容,手直接停了。
朱氏遠洋集團核心資產清冊。
港島九龍倉至紅磡段臨海商業地塊產權登記副本。 南丫島冷庫及深水碼頭經營許可批覆。
新界北區三處工業用地的持有權屬證明。
每一頁的右下角都蓋著暗紅色的朱家印鑑,帶著鋼印的凹凸觸感。
何悅筠的手從肚子上挪開了,搭在膝蓋上,五根指頭攥著睡裙的布料。
這不是什麼邊角料。
這是朱家大房幾十年積攢的核心命脈。
一張紙一塊地皮,加起來的估值絕對不是個小數目。
朱慕禎翻了翻這疊紙,像在點外賣的菜單。
「嗯,地皮都在,碼頭也在,倉庫那幾個還缺了兩份。」
她把紙往何悅筠面前一推。
「幫我數數,看看有沒有漏的。」
何悅筠沒碰那些紙。 「朱慕禎,你瘋了。」
朱慕禎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支鋼筆,又從文件袋裡抽出最底下壓著的幾張紙。
「你說了好幾次了,換個新鮮的詞。」
「比如,朱慕禎,你真牛逼!」
何悅筠一邊翻白眼,一邊拿起文件,這次看清楚了。
標題印著朱家大房家族信託的抬頭,正文用的是繁體豎排的法律文書格式。
核心資產及股權無條件轉讓授權書。
授權方一欄蓋著印鑑,簽名處已經有了朱慕禎的字跡。
受讓方那一欄是空的。
乾乾淨淨一個空白格,下面畫著一條等待填入名字的橫線。
何悅筠盯著那條橫線看了五秒。
那條線短短十厘米,但它要承接的東西,比維多利亞港的海面還要寬。 「你連授權書都準備好了。」
何悅筠的嗓子有點發緊。
「受讓方是蘇牧?」
朱慕禎拔開鋼筆筆帽,吹了一口氣在筆尖上。
「廢話,不填他的名字難道填你的?」
何悅筠沒接這茬。
她認識朱慕禎十年了,從小看著這個女人在朱家那幫長輩面前笑得比花還乖,轉過身去做的事比誰都狠。
但狠到這個程度,還是頭一遭。
何悅筠的聲音帶著乾澀。
「你知道你媽要是看到這個東西會怎樣。」
「知道啊。」
朱慕禎的筆尖離紙面不到兩毫米。 「所以我才趁她出去了趕緊簽。」
鋼筆往下壓了一點。
就在墨水馬上要碰到紙面的那一刻,房門被從外面撞開了。
兩扇實木雙開門同時往裡彈,磕在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走進來的女人穿著一套深灰色套裝裙,腳上的高跟鞋踩在實木地板上聲音又硬又急。
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耳朵上的珍珠耳釘在晨光里泛著冷白色的光。
大夫人。
她身後跟著女管事,四十來歲的模樣。
女管事進門的第一眼就掃到了床上那堆東西。
她的視線在那些紙面上停了不到半秒,立刻把眼睛收回來。
垂著頭往後退了兩步,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
整個過程安靜得像只貓。 大夫人的目光從門口一路掃過來,經過何悅筠,經過初一,最後落在床上那份授權書上。
胸口起伏了兩下。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變得更沉,一步一步走到了床邊。
大夫人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何小姐。」
「麻煩你先出去一下。」
何悅筠還是想講點義氣的。
「朱阿姨,這件事……」
「何悅。」
這次開口的是朱慕禎。
她靠回床頭,拉過枕頭墊在腰後,還順手把滑到手肘的肩帶提了上去。
「你先下樓吃早餐,廚房今天有蟹粉小籠,涼了就不好吃了。」 何悅筠看著她。
朱慕禎揮揮手。
「去吧,我跟我媽聊聊嫁妝。」
這副樣子哪裡像要挨訓。
樓下鄰居過來借瓶醬油,她大概也就這個態度。
朱慕禎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啦,我媽又不會吃人。」
何悅筠看了大夫人一眼,又看了朱慕禎一眼,嘴唇抿了一下,帶著初一出了門。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臥室安靜下來以後,只剩下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陽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條亮線。
大夫人沒有馬上開口。
她拉過床尾的那把高背椅,坐了下來,兩條腿併攏,雙手搭在膝蓋上。 這個坐姿她在朱家大宅的議事廳里用了二十多年。
對面的人從集團高管到銀行行長到二房三房的各路來客,坐在這把椅子對面的時候都得正著身子,把後背從椅子上挪開。
但此刻對面坐著的是她女兒。
盤著腿窩在床頭,頭髮還是鳥窩狀,睡裙領口歪到了肩膀外面都沒扯回來。
手邊堆著朱家的核心資產文件和家族印鑑,好像堆著的不過是幾本過期雜誌。
大夫人看著她看了很久。
這個女兒從小就讓她看不透。
三歲的時候把家教老師趕跑了四個,理由是她們教的東西太無聊。
十歲的時候在慈善晚宴上用英文跟港島排名前三的銀行家聊投資組合。
對方笑著誇她是天才,事後私下跟大夫人說「這孩子以後比她父親厲害」。
十五歲開始,朱慕禎外出遊歷從倫敦到巴黎到紐約。
回來以後眼睛裡裝的東西更多了。 大夫人知道自己這個女兒聰明到了某種讓人恐懼的程度。
她不可能是那種被男人哄兩句就暈頭轉向的蠢貨。
那她到底在想什麼。
「先把印章和那些東西放下來。」
大夫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沒怎麼動。
朱慕禎非但沒放,反而把文件袋和那疊紙一起抱在懷裡,歪著身子靠到床頭的軟枕上。
「大清早的,媽你不在議事廳跟二房那幫跳樑小丑打嘴仗,跑我這來查寢啊?」
大夫人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跳樑小丑?」
「你昨天晚上在碼頭喊的那些話,全港島的人都快知道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一早二房拿這件事做文章,說大房的嫡長女在澳門碼頭丟盡了朱家的臉面。」
「他們手上的籌碼因為你這一嗓子又多了一個。」 大夫人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朱慕禎,碼頭當眾喊嫁給一個認識不到兩天的男人,然後拿著家族印鑑偷核心資產的文件出來。」
「你到底想做什麼?」
她盯著朱慕禎的眼睛,聲音再降了半度。
「你是想拿他的錢來抗衡二房,拿蘇牧的現金流當擋箭牌?」
「還是說你跟何悅筠那丫頭商量好了什麼?」
「今天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在布希麼局。」
朱慕禎把鋼筆從枕頭上撿起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放下。
她看著大夫人,眼神里沒有那種精明商人做完盤算以後的狡詐。
也沒有被男人迷住腦子以後的狂熱。
有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既清醒又瘋狂,既冷靜又不留餘地。 「媽。」
朱慕禎的聲音忽然很輕。
「你覺得我們朱家現在還有未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