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完兩圈下馬的時候,阮玉卿的腿幾乎站不住。
蘇牧扶了她一把,然後鬆開手。
阮玉卿靠在圍欄上,臉上的酒紅色口紅蹭掉了一半。
她沒說話,因為說不出來。
蘇牧把韁繩交給迎上來的馬夫,拍了拍手上的灰。
運動精通的肌肉記憶在剛才兩圈的騎行中得到了充分的釋放。
每一個控馬動作都精準到像是在身體裡練了十年。
高爾夫是第一次驗貨,馬術是第二次。
兩次都是碾壓級別的表現。
趙雨桐和孟晚棠從觀禮區走過來。
孟晚棠的眼睛還是圓的,嘴巴還是半張著。
那副表情從蘇牧翻進圍欄的那一刻開始就沒變過。 趙雨桐倒是恢復了職業臉。
但端著平板的手指關節泛著紅,那是剛才攥得太緊留下的痕跡。
「蘇先生。」
一個聲音從側面傳過來。
蘇牧轉頭。
隔離欄外面站著一個穿唐裝的微胖中年男人。
五十出頭的樣子,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整個人看起來像個彌勒佛。
但那件唐裝是真絲的,領口的盤扣用的是和田玉,手腕上的念珠串子是海南黃花梨。
穿得很講究,講究到刻意的程度。
蘇牧沒動,等著他過來。
微胖男人小跑了幾步,繞過隔離欄走到蘇牧跟前,先是彎了個腰。
「蘇先生好,在下星輝影業向天明,不知道蘇先生聽沒聽說過。」 星輝影業。
蘇牧腦子裡閃過一串信息。
香港老牌影視公司,八九十年代港片黃金時期的巨頭之一。
拍過幾部經典的賭片和槍戰片,巔峰期年產值超過二十億港幣。
但最近幾年港片市場萎縮得厲害,星輝影業的資金鍊據說已經斷了好幾輪了。
向天明去年還上過一次財經版的新聞,標題是「星輝影業實控人被爆欠債九億」。
現在這個人出現在跑馬地的vip馬廄區。
而且是專門等在這裡的。
蘇牧看了他一眼。
善惡感知自動運作,五十米範圍內的感知數據回傳。
向天明渾身上下是綠的。
乾乾淨淨的綠。 不是敵人,至少在善惡感知的判定標準里沒有敵意。
「剛才蘇先生馴馬那一手,向某活了五十幾年,第一次見。」
向天明笑著搓手,眼睛裡全是精明人特有的熱絡。
「真是英雄出少年,佩服佩服。」
蘇牧沒接這個話。
向天明也不尷尬,順著往下說。
「蘇先生,正好到了午飯的點了,向某在這附近有一處不對外的私密飯莊。」
「說是飯莊其實就是幾個老朋友湊的一個吃飯的地方。」
他搓了搓手,彎腰的幅度又大了兩寸。
「斗膽請蘇先生移步嘗嘗鮮。」
蘇牧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著向天明的臉,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 這個人來找他不是巧合,跑馬地vip區的門檻比寫字樓大堂還難進。
他能蹲在這裡,要麼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要麼是本身就有這個級別的會員資格。
不管是哪一種,說明他是做了功課的。
向天明顯然也看出蘇牧沒被這頓飯打動,立刻壓低了聲音。
「除了美食珍饈之外。」
他湊近了半步,聲音低到只有蘇牧能聽見。
「向某還特意為蘇先生準備了一匹胭脂馬,絕對是極品中的極品。」
胭脂馬。
這三個字跟四條腿的馬估計怕是沒有半點關係。
蘇牧眉頭動了一下,正好也是飯點了。
反正來都來了。
「帶路。」 蘇牧說了兩個字。
向天明的臉上立刻笑開了花。
車隊重新編組。
蘇牧的邁巴赫在前,向天明的一輛奔馳大在後面跟著。
阮玉卿沒有跟來,她在馬場那邊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被自己的人扶上車帶走了。
走之前蘇牧跟她說了句,下次再約。
阮玉卿點頭的時候眼眶都是紅的。
不是委屈,是沒過夠癮。
車隊沿著山路往後山方向開了大約十分鐘,拐進了一條窄得只能過一輛車的岔道。
岔道兩邊是密密麻麻的老樹,樹冠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門,門框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匾額,寫著什麼字已經看不清了。
從外面看,這地方像是一座道觀。 但進去之後,裡面的畫面跟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
金絲楠木鋪的地面,踩上去腳底會有一種溫潤的觸感。
走廊兩側的壁龕里擺著古董瓷器。
蘇牧掃了一眼,有兩件青花的品相不錯。
端茶倒水的服務員全是年輕女孩,穿著半透的輕紗旗袍,臉上帶著職業化的淺笑。
但她們有一個共同點,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是訓練有素的沉默,是不能說話。
都是招的聾啞人。
蘇牧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沒有表態。
向天明在前面引路,一邊走一邊笑著解釋。
「蘇先生別介意,這地方講究一個私密。」
「所有服務人員都是天生的,不是後天弄的,向某做生意有底線。」 蘇牧沒答話。
善惡感知的反饋依然是綠的。
不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最起碼現在對他確實沒有惡意。
而且現在這個年代,有錢什麼人招不來。
除非是那種心理變態,不然也沒人故意非得整點人間禍事出來。
主廳很大,但只擺了一張桌子。
圓桌,紅木的,能坐十二個人,但今天只設了四個位子。
蘇牧坐了主位,趙雨桐和孟晚棠陪坐在他左右兩側。
向天明選擇直接坐在側面。
菜開始上了。
第一道是一盤切成薄片的肉,擺在冰塊上面,肉的顏色是深紅偏紫。
旁邊放了一個銅牌,上面刻著兩個字,天際。 趙雨桐看了一眼銅牌,又看了一眼那盤肉,沒看出來是什麼。
孟晚棠更直接,小聲問了句。
「這是什麼肉?」
向天明笑了笑,沒回答。
蘇牧用筷子夾了一片放進嘴裡。
口感極其細膩,沒有普通牛肉的纖維感。
入口就化了,帶著一股濃郁的奶香和淡淡的草藥味。
後面的菜一道接一道地上。
每道菜旁邊都放著一個銅牌,上面刻著的名字一個比一個含蓄。
有叫「春雷」的,是一碗用某種稀少禽類做的湯。
有叫「暮雪」的,是一盤白色的刺身,是從北歐空運來的某種深海魚類。
還有一道叫「故人歸」的,端上來的時候蓋著銀色的蓋子。 揭開之後是一整隻烤乳鴿,但體型比普通乳鴿大了兩倍,皮脆得像是能聽見碎裂的聲音。
趙雨桐從第三道菜開始就沒再去看牌子了。
她不是好奇心消退了,是意識到這桌上的每一樣東西可能都不適合追問來歷。
酒過三巡,向天明沒有提生意上的事。
他很聰明,知道這種場合直接開口是最蠢的做法。
所以他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蘇先生,向某在這行混了三十年,什麼場面都見多了。」
「但我這有一樣東西,是我花了十五年才養成的。」
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眼睛裡的精明收斂了大半。
「這匹胭脂馬是打小就挑的骨相最好的胚子。」
「請的是退役外交禮儀教儀態,還有宮廷禮教的後人專門教規矩。」
「精通八國語言,茶道古琴什麼的就不說了,那都是基本功。」 他壓低了聲音,往蘇牧這邊探了探身子。
「最難得的是,還用了一種快失傳的藥理,在她小臂內側養成了一粒守宮砂。」
「這東西在現代社會還能有,蘇先生應該知道意味著什麼。」
蘇牧端著大紅袍的杯子,沒有放下。
向天明繼續說。
「本來是打算給那些個快入土的老家主備著沖喜用的。」
他搓了搓手,笑得諂媚。
「但是和蘇先生一見如故,這也是幽兒的福氣。」
蘇牧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向老闆鋪墊了這麼久。」
他的語氣跟聊天氣一樣。
「如果這匹馬不夠看的話。」 這半句話沒說完。
但向天明聽懂了後半句。
他立刻拍了兩下手。
大廳側面有一扇重工雕花的木門,從剛才進來到現在一直關著。
兩聲掌聲落下,那扇門從中間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陣極淡的香味飄了過來。
不是工業香水,是沉水香,那種需要上百年才能結成的天然香料。
光線從門後面透進來,在地面的金絲楠木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然後一道身影從那條線後面走了出來。
月白色的刺繡旗袍,領口收到鎖骨正下方的位置。
袖口是傳統的琵琶扣,腳上踩著一雙緞面繡花鞋。
頭髮挽成了一個低髻,沒有多餘的飾品,只在髮髻側面別了一根白玉簪。 走路的姿勢不像普通人那樣邁著步子,是真的款款而來。
每一步的步幅一樣大,每一步落地的聲音一樣輕。
腰不晃,肩不搖,整個人像是踩在雲上面飄過來的。
向天明的臉上堆滿了得意。
旗袍女子停在蘇牧正前方兩米的位置,目光微垂。
然後以一種標準到無可挑剔的古典禮儀屈膝拜了下去。
「幽兒見過蘇先生。」
聲音就像是玉珠落在瓷盤上一樣清脆動耳。
蘇牧腦子裡嗡了一聲。
那個熟悉的透明面板彈了出來。
其他的信息蘇牧還沒來得及看,就被一行文字吸引了目光。
【專屬詞條:人間富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