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頂鳳冠安靜地躺在紫紅色的絲絨襯布上。
九龍九鳳的造型以黃金為骨,翠羽為翼。
珍珠和紅寶石鑲嵌在龍鳳交匯的節點處。
冠體兩側的步搖垂著米粒大小的東珠,稍微碰一下就會發出極細微的碰撞聲。
六百年前的工匠把畢生手藝砸進了這一頂冠里。
燈光打上去,連金絲掐出來的龍鱗紋路都清清楚楚。
蘇牧靠在桌邊,把盒子往慕長歌那邊推了推。
「明代九龍九鳳冠,在香港一家私人藏家手裡拿下的。」
他頓了頓,裝作語氣隨意的說道。
「星湖的女主人,總得有一件鎮宅的東西。」
慕長歌站在餐桌對面,低頭看著那頂鳳冠。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照亮了她的側臉。
她沒有伸手去摸。
也沒有張嘴驚呼。
就那麼靜靜的站了大概五六秒。
蘇牧以為她是在消化這份驚喜的衝擊。
然後慕長歌卻抬起手,啪地一聲把蓋子合上了。
卡扣扣死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脆。
蘇牧眨了眨眼。
這個反應好像不太對啊。
他準備了好幾套預案。
哭的,他準備了紙巾。
笑的,他準備了後續的甜言蜜語。
感動到說不出話的,他準備了一個擁抱。
唯獨沒準備她會直接把蓋子蓋回去。
慕長歌抬起頭,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對古董珠寶的那種痴迷和狂熱。
反而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東西,說不上是遺憾還是什麼,就那麼看了他兩秒。
然後她抬手,從睡袍的領口裡拉出一條項鍊。
鏈子很細,銀白色的,此時在她指間彎成一個小小的弧。
吊墜是一顆不大的星形鑽石。
這條項鍊被人戴得極仔細,表面沒有一絲磨損,鏈扣也被摩挲得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是蘇牧以前送她的。
慕長歌把吊墜托在掌心,低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抬起眼,聲音平靜的說道。
「鳳冠很好看。」
她的拇指在吊墜的邊緣輕輕摩了一下。
「但這個,才是你送我最好的禮物。」
慕長歌說完把項鍊重新放回領口,掌心在睡袍輕輕抹了一把。
她看著蘇牧的眼睛,輕聲說道。
「鳳冠是屬於星湖女主人的。」
「可這條項鍊,是獨屬於慕長歌一個人的,這就夠了。」
餐廳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連牆上掛鐘的齒輪聲都好像自覺地放低了音量。
慕長歌把紫檀木錦盒從桌上端起來,走到客廳的展示櫃前。
櫃門打開,她把盒子鄭重地放進最裡層那個靠牆的位置。
關上門之前,手還在盒蓋上輕輕摸了一下。
「先收著吧。」
她的聲音從柜子那邊飄過來,帶著一絲期待與遺憾。
「等用得上的那天再戴。」
蘇牧這次聽懂了。
九龍九鳳冠,是嫁衣上的東西。
她在等那一天。
但也在擔心有沒有那一天。
蘇牧心裡泛上來一股酸意,起身走過去,伸手想把人攬進懷裡。
手還沒碰到她的肩膀,就被溫柔的反抱住了。
慕長歌轉過身,臉上的那點遺憾已經收拾的乾乾淨淨。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眉梢帶了一絲戲謔。
「老公~看到這個我突然想起來一件正事。」
她拍了拍他橫在半空的手,溫柔的把蘇牧推回沙發上。
慕長歌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把腿盤起來,薄毯往膝蓋上一搭。
「魔都這邊的院子,我還能管得住。」
她抬起三根手指說道。
「但離過年,滿打滿算也就三個來月了。」
慕長歌的手指在空氣里晃了晃。
「過年回老家見公婆這個差事,可不在我的安排範圍之內。」
蘇牧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微妙。
慕長歌看著他那張突然有點僵的臉,笑意更濃了。
「老公,我問你啊。」
「你想好帶誰回去吃年夜飯了嗎?」
沙發上的男人沒吭聲,他已經知道了慕長歌的決定。
她既然問了這個,那就沒打算爭這個。
「帶一個,剩下的人過不好年。」
慕長歌把兩根手指交叉豎起。
「帶十個,叔叔阿姨過不好這個年。」
蘇牧的後背貼在沙發靠墊上,臉上掛著一副淡定的表情。
但他的腳趾在拖鞋裡悄悄蜷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
「大不了包個車,全帶回去。」
他隨口說了一句。
慕長歌差點被這句話噎死。
她用看傻子的眼神盯著蘇牧看了三秒。
蘇牧也平靜的回應著她的眼神。
因為蘇牧最開始從來就沒有糾結過這個問題。
他的答案就在明面上。
可現在偏偏這個答案本身在看到鳳冠後,又主動把這個機會讓了出來。
蘇牧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誇她大度,還是罵她傻。
不過慕長歌的話倒是真給他提了個醒。
他現在真正頭疼的不是帶誰回去。
最重要的他怎麼跟在老家開了一輩子小飯館的親爹親媽解釋。
自己大學還沒畢業,突然冒出來上千億的資產和一連排的兒媳婦。
信息屏蔽光環擋得住外人,擋不住親媽在飯桌上刨根問底。
蘇母要是知道兒子名下有一座莊園,估計當場就得給蘇牧下載個反詐APP軟體。
蘇牧越想越頭疼,於是打算和慕長歌商量商量。
他整個人往沙發里一癱,隨口胡謅道。
「要不我就說我其實是個絕世金融天才。」
「開學的時候借了室友五百塊錢炒幣,一不小心暴富了?」
慕長歌俏麗的翻了個白眼。
「叔叔阿姨就算不懂比特幣,也懂常識好吧。」
「他們更可能覺得你是當了詐騙頭子,直接大義滅親打110。」
蘇牧嘿嘿一笑,伸手把慕長歌摟過來,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那就更簡單了,我就說我被一個絕世大富婆包養了。」
他拍了拍慕長歌的胳膊。
「錢都是富婆賞的,我就是個吃軟飯的。」
慕長歌被他氣笑了,側過頭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臉。
「行啊,你敢這麼說,叔叔阿姨絕對先打斷你的腿。」
「然後到時候說不定還得上門連我這個富婆一起打。」
蘇牧吸了口氣,換了個姿勢把慕長歌整個人圈進懷裡,腦袋枕在她頭頂。
「那我說我被外星人抓去做實驗了,賠償了我幾百個億?」
「嗯???」
慕長歌聽完壓根都不想搭理這個傢伙。
蘇牧低下頭,嘴巴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那我乾脆說實話好了。」
「就說我綁定了一個神豪系統,每天自動到帳一個億。」
慕長歌的肩膀抖了一下,差點笑出聲。
「說完這句話,你不用等叔叔阿姨打斷你的腿了。」
她拍了拍蘇牧摟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他們會直接把你送到精神科去。」
蘇牧悶在她頭髮里笑了幾聲。
笑著笑著,聲音卻慢慢輕下來了。
落地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疊成一團模糊的剪影。
蘇牧看著慕長歌笑彎的眉眼,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帶著罕見的鄭重。
「長歌。」
「嗯?」
「這麼久了,其實你也從來沒問過我。」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慢慢蹭了蹭。
「這些錢到底是怎麼來的,星湖又是怎麼一夜之間冒出來的。」
慕長歌正在笑的表情停了一下。
她偏過頭,更加靠緊的貼在蘇牧的肩窩裡,像是在表達自己的某種態度。
沉默了幾秒後,她緩慢又堅定的說道。
「你是我的男人。」
她伸手拉了拉搭在膝蓋上的薄毯,語氣平淡的繼續說道。
好似這些話已經在心裡準備了許久許久。
「不管你是搶了瑞士銀行還是撿了什麼聚寶盆,我都不在意。」
「如果,真要是哪天天塌下來,我陪你一起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