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音打完過敏急救SOP的最後一行。光標在文檔末尾閃爍,她沒有立刻保存。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流程框架。從腎上腺素首劑肌注時機,到氣道評估分級;從液體復甦方案,到雙相反應的觀察窗口期。
每一條都寫得清晰冷硬,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這份文件與那五十三張骨盆解剖圖之間,隔著一整個通宵。
她按下保存鍵,關掉文檔,起身去洗手間。水龍頭擰到最大,涼水沖在手背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低著頭,讓水流從指縫間漏掉,一直衝了將近兩分鐘。
回到工位時,蕭明哲正對著電話說話。
「二十枝紫丁香確認了!對,周五下午兩點,清河二院正門。不是後門,是正門。送花的找一個姓趙的,光頭,一米八五,你不會認錯!」
他掛了電話,轉頭看向許嘉音:「SOP寫完了?」
「寫完了。」
「給我看看。」
許嘉音把文件傳了過去。蕭明哲打開掃了兩眼,往下翻了三頁,停住了。
「第四節,環甲膜切開的非標準器械替代方案。」他念出標題,抬起頭,「你把師父用水果刀和筆管的操作,拆解成了標準化步驟?」
「對。」
「刀刃角度、切口長度、筆管直徑選擇、插管深度,全標註了?」
「全標註了。我問了餐廳經理,那把水果刀刃長九厘米,刃寬一點二厘米。筆管內徑三點五毫米,壁厚零點八毫米。」
蕭明哲盯著屏幕,半天沒說話。
他在法式餐廳時,全部注意力都被患者的呼吸音和瞳孔反應吸走了。水果刀的刃寬,筆管的內徑,這些數字,他一個都沒記住。
許嘉音記住了。她當時站在三米外,只看了一遍,就全記住了。
「你的觀察力,」蕭明哲斟酌著措辭,「有時候挺嚇人的。」
許嘉音沒接話,拉過椅子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三張白紙。就是周懸退回來讓她重畫的那三張:閉孔神經前支、骶正中動脈起點、子宮動脈跨越輸尿管的位置。
蕭明哲瞥了一眼紙面,線條精確得令人髮指:「這三張是重畫的?」
「嗯。」
「錯哪了?」
「閉孔神經前支畫在了閉孔外肌表面,應該穿過筋膜裂隙。骶正中動脈起點偏左,應該正中偏後。子宮動脈跨越輸尿管取了上限兩厘米,這不夠精確。」
蕭明哲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五十張圖,三處瑕疵。在通宵趕工、極度疲勞的狀態下,準確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四。
這個數字,放在任何一家三甲醫院的外科考核里,都是碾壓級別的成績。
周懸沒有誇她。他只說了兩個字:重畫。
然後給了她一句「別把精力浪費在不該浪費的地方」。蕭明哲忽然理解了什麼,他合上電腦,沒再追問。
……
下午一點,許嘉音去食堂打了份飯,坐在角落裡吃。米飯有些硬。青椒炒肉片裡的肉片,薄得透光。她嚼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咽。
手機亮了。趙鐵柱在群里發了張照片。
天台的矮牆。北側第三塊磚已經補好了。水泥糊得歪歪扭扭,像一塊巨大的灰色膏藥,貼在紅磚牆面上。
趙鐵柱配文:這水泥活,我覺得比縫合傷口難多了!
蕭明哲回覆:你縫合傷口也就這水平。
趙鐵柱秒回了三個憤怒的表情。
許嘉音沒參與對話。她放下筷子,翻開相冊,找到昨晚畫的第十二張骨盆圖。
第十二張。轉折,就發生在第十二張。
前十一張,她的手腕是僵的。線條帶著毛刺,標註時會停頓。筆尖會在紙面上留下多餘的墨點。
那些墨點不是手抖造成的。那是腦子裡,有了雜念。
從第十二張開始,一切都變了。
她想起了變化發生的瞬間。凌晨兩點四十分,畫到第十一張的骶叢神經時,筆尖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腦子裡出現的,是周懸講述壓縮餅乾時的語速。然後她把筆拍在桌上,起身去洗了臉。
涼水沖在臉上時,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周懸說那句「不是我選她,是她先把餅乾給了我」時,眼睛正看著窗外的救護車尾燈。他沒有看許嘉音。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過許嘉音。
不是刻意迴避,也不是故作姿態。是他的視線里,根本就沒有「許嘉音」這個選項。
她在他眼裡,和蕭明哲、趙鐵柱沒區別。都是學生,都是他要帶出來的國手。她仰慕的那個人,根本沒把她當成一個「女人」來對待。
她花了一整個通宵,畫了五十三張骨盆解剖圖。這才把模糊的直覺,變成了清晰的認知。
周懸罰她畫圖,不是羞辱,也不是敲打。那是提醒。
你的手,是用來救人的。你的眼睛,是用來觀察病灶的。你的精力,每一分都該花在配得上你天賦的事情上。
「別把精力浪費在不該浪費的地方。你的天花板還遠得很,別自己給自己封頂!」
這句話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沒有嘲諷,沒有憐憫,更沒有男女之間微妙的試探與拉扯。
只有一個老師,對一個有天賦的學生,說了一句大實話。
許嘉音端起餐盤,倒掉剩飯,把筷子插進回收桶。她走出食堂,陽光很烈。
清河二院的舊樓在正午光線下顯得發白。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底。
她掏出手機,打開和周懸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周懸發的天氣預報。陣風四級,蠟燭換LED。
她打了一行字:師父,SOP初稿完成了。過敏急救的非標準器械替代方案,我參考了您周六的現場操作,拆解成了六個標準化步驟。請您審閱。
發送。三十秒後,周懸回復了一個字:發。
許嘉音把文件傳過去,收起手機,往急診科走。走到拐角處,她停了一步。
她從挎包里掏出那個深藍色的小方盒,打開看了最後一眼。螢石安靜地躺在白色絨布上。紫色很淡,幾乎要消失了。
好看,依然好看。但它是給沈初夏的。
許嘉音合上盒蓋。這一次,蓋得很輕。她把盒子塞回挎包最深處,拉上拉鏈。
走進急診科大門時,手機又震了。周懸的消息。
「第三步,筆管插入角度你寫的是垂直。改成與皮膚呈七十度!垂直進管容易頂到氣管後壁,會造成黏膜損傷。」
許嘉音站在走廊里,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幾不可察。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坐回電腦前。打開文檔,光標定位到第三步。刪掉「垂直」,輸入「與皮膚呈七十度角」。
趙鐵柱推門進來。胳膊上全是水泥灰,頭髮上粘著一片鐵鏽。
「許醫生!明天花到了之後,燈串怎麼掛?師父那個ICU監護布線圖我看了八遍了,還是看不懂!」
「給我看。」
許嘉音接過草圖,掃了十秒。
「燈串從東南角起,沿矮牆內側延伸。到北面敞口處分為兩路,一路沿西牆回到桌子上方,一路垂直掛到矮牆外側。這樣從桌子的位置看出去,清河方向會形成一層光幕。」
趙鐵柱張著嘴,愣了五秒:「你怎麼一眼就看懂了?」
許嘉音把草圖還給他,重新轉向屏幕:「因為這是師父畫的。他的邏輯從來不複雜,複雜的是你的腦子!」
趙鐵柱縮了縮脖子,抱著草圖跑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許嘉音繼續修改SOP,鍵盤聲細密而穩定。窗外,陽光從清河方向斜過來,照在她的手背上。
那雙手很白,骨節分明,指甲剪得極短。這雙手明天會把一個深藍色的盒子,放在鋪著白色桌布的摺疊桌上。
然後她會轉身離開天台,和蕭明哲、趙鐵柱一起撤得乾乾淨淨。
留給周懸和沈初夏的,只有丁香花、燈串和清河的晚風。還有一張賀卡,上面寫著六個字:七年,辛苦你了。
許嘉音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拍,隨即恢復了節奏。手機又亮了,周懸的第二條修改意見。
「第五步,止血壓迫時間你寫了三十秒。改成持續壓迫至出血停止,不設固定時長!現場條件不同,定死時間會誤導操作者,讓他們提前鬆手。」
許嘉音立刻修改,回覆:已改。
周懸發來第三條:整體框架沒問題。明天給蕭明哲和趙鐵柱各印一份,下周一晨會討論。
許嘉音打下兩個字:收到。
她放下手機,伸了個腰。通宵的疲憊終於涌了上來。眼眶發酸,肩頸僵硬。
但她的心裡,比過去四十八小時的任何一刻都要安靜。
她拉開抽屜,把針管筆放回筆盒。筆盒裡還躺著昨晚用禿的那支替換芯。墨水耗盡,筆尖乾涸。
她拿起那支空筆芯,丟進垃圾桶。金屬筆芯碰到桶壁,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桌面上,手機屏幕再次亮起。蕭明哲發了群消息。
「紫丁香全部確認,明天下午兩點到。趙鐵柱,你去正門接花。四十枝白丁香加二十枝紫丁香,分兩批搬上天台。許嘉音,燈串色溫我查過了。兩千七百K,符合師父的要求。」
趙鐵柱秒回:憑什麼又是我搬?
蕭明哲:因為你力氣最大,腦子最簡單。這是師父說的!
趙鐵柱發了一長串省略號。
許嘉音盯著聊天記錄,嘴角的弧度終於浮了上來。
她打下一行字,發進群里。
「禮物和賀卡,我明天四點前放到天台桌上。誰都別碰那個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