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點四十七分。
趙鐵柱從天台鐵門裡鑽出來,渾身上下沾滿了白丁香的花粉。他衝著樓梯間吼了一嗓子:「搞定了!」
蕭明哲最後檢查了一遍燈串的接線。兩千七百K色溫,暖黃光從矮牆內側延伸到北面敞口。光線分成兩路,一路回到桌子上方,一路垂直垂下矮牆外沿。
從摺疊桌的位置望出去,清河方向籠著一層細密的光點。像一張網,兜住了整條河。
四十枝白丁香插在輸液瓶改造的花器里,沿矮牆根部排成弧線。二十枝紫丁香穿插其間,深淺交錯。晚風從北面灌進來,丁香的香氣在整個天台上翻滾。
桌上鋪著白色桌布,四角用長尾夾固定。兩副餐具,一左一右。深藍色的小方盒擺在右手邊,賀卡壓在盒子底下,六個字朝下扣著。
藍牙音箱藏在東南角的花器後面,已經連上了蕭明哲的手機。播放列表只有一首歌。那是蕭明哲翻了沈初夏三年的朋友圈才找到的。她轉發過一次,配文是「單曲循環第三天」。
許嘉音站在桌邊,把餐具的間距調了最後一毫米。
「撤!」蕭明哲看了一眼手機,四點五十二分。
三個人魚貫下樓。趙鐵柱走最後,帶上鐵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天台上空無一人,丁香花在暮色里微微搖晃。燈串還沒開,要等周懸自己按遙控器。
他們從行政樓側門出去,繞到急診科後院。趙鐵柱拍了拍身上的花粉和水泥灰,三個人默契地分開,各自回了工位。
五點零八分,周懸走出急診科值班室。
他換掉了灰色衛衣,穿上一件藏青色襯衫,塞進黑色長褲里。皮鞋是舊的,但擦過了。頭髮往後攏了攏,露出額頭。
蕭明哲正好從辦公室出來拿檢驗報告,迎面撞上,愣了一秒。
這是他第一次見周懸穿正裝。藏青色襯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一道舊疤。那是多年前做急診手術時,被骨碎片劃傷留下的。
襯衫肩線剛好卡在肩峰,沒有多餘的褶皺。周懸從他身邊走過,丟下一句:「檢驗報告看完歸檔,別堆著。」
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五點二十六分,沈初夏的電話打進來。
「周懸,小果送到張阿姨家了。你說的臨時加班,幾點能結束?」
「快了。你過來一趟,住院部後面那棟舊行政樓,四樓。」
「行政樓?那邊不是廢棄了嗎?你去那兒幹嘛!」
「水管漏了,後勤讓我去看看。」
沈初夏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一個急診科的,跑去看水管?」
「人手不夠。」
「行吧,我十分鐘到。」
周懸掛了電話,揣著燈串遙控器往行政樓走。他推開側門,樓梯間依舊沒燈。他打著手機電筒上樓,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聲音很輕。
到了四樓,他推開天台鐵門。丁香花的香氣撲面而來。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遍。桌椅位置和草圖一致,偏差不超過五厘米。燈串走向精確復刻了線路圖,沒有交叉,也沒有纏繞。
他走到桌邊,看見了深藍色的小方盒和賀卡。他拿起賀卡翻過來,上面是許嘉音的字,端正利落。
「七年,辛苦你了。」
他把賀卡放回原位,按下遙控器。
燈串亮了!
兩千七百K的暖光從矮牆內側蔓延開來,沿著丁香花的弧線流淌。北面敞口處,垂直掛下的燈串在晚風中輕輕擺動。清河在光幕後面,彎成一條暗色的緞帶。
天還沒全黑。西邊的雲層壓得很低,邊緣燒著一圈橘紅色。
周懸從袋子裡拿出兩份外賣盒,揭開蓋子。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蒸鱸魚。米飯是從食堂打的,用保溫盒裝著,還有餘溫。
他把菜擺好,筷子架在碗沿上,坐下來等。
六分鐘後,鐵門被推開了。
沈初夏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裡面是條紋T恤。頭髮紮成低馬尾,額前有幾縷碎發被風吹散。她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鐵門。
燈串的暖光從她腳下一直鋪到矮牆邊。丁香花在光里搖晃,香氣濃得像撞進了一整個春天。
摺疊桌上鋪著白色桌布,餐具一左一右。周懸坐在左邊那把椅子上,藏青色襯衫的領口敞著一顆扣子,手裡端著保溫杯。
歪嘴柴犬朝著天花板。
「水管呢?」沈初夏的聲音有點啞。
「修好了。」
沈初夏沒動。她的目光從燈串移到丁香花,又落在那個深藍色的小方盒上。她鬆開鐵門,走過去。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確認腳下的水泥地是真實的。
走到桌邊時,她伸手碰了一下白丁香的花瓣。花瓣冰涼,帶著露水。
「這花……」
「蕭明哲選的。跑了三家花店。」
沈初夏捏著那片花瓣,低頭聞了一下。紫丁香的香氣比白丁香濃,甜裡帶著一點澀。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喜歡丁香的?」
「我不知道。」周懸放下杯子,「蕭明哲翻了你朋友圈,找到去年春天你拍的那張照片。」
沈初夏愣住了。去年春天,路邊那棵丁香樹。她只是路過時隨手拍的,配文兩個字,「好香」。
「你不知道,你學生知道?」
「所以我收了個好學生。」
沈初夏笑了一聲。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她拉開右邊那把椅子坐下來,拿起筷子戳了一塊排骨。
「食堂的米飯?」
「嗯。」
「糖醋排骨是哪家的?」
「醫院西門那家。你上次說,他家醋放得剛好。」
沈初夏咬了一口排骨,嚼了兩下,抬起頭看著他。燈光打在她臉上,碎發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周懸,結婚七年,你第一次騙我來看水管。」
「技術上來說,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小果出生那年,我騙你去醫院說體檢,其實是產檢。」
「那次不算,我早就猜到了。」
沈初夏放下筷子,拿起深藍色的小方盒。盒子很輕,緞帶系成蝴蝶結。她拆開緞帶,翻開盒蓋。
螢石躺在白色絨布上。紫色很淡,在暖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螢光。細銀鏈盤成一圈,磁吸扣安靜地合著。
沈初夏把鏈子拎出來,搭在左手腕上。銀鏈冰涼,螢石的弧面剛好卡在腕骨內側的凹陷處。她轉了轉手腕,鏈子在光里晃了一下。
「好看。」她說。
「許嘉音選的。」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你們科那個女學生?」
「精細操作天賦最高的那個。她目測了你的手腕尺寸,十五到十五點五厘米。」
沈初夏低頭量了一下:「十五點三。」
她戴上手鍊,單手扣好磁吸扣。然後翻過賀卡。六個字,端正利落。
「七年,辛苦你了。」
沈初夏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很久。
「字不是你寫的。」
「你認得出來?」
「你的字跟狗爬的一樣,我還能認不出來!」她把賀卡扣回桌面,「但這六個字,是你想說的。」
不是問句。
周懸沒接話。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越過沈初夏的肩膀,看向北面的清河。燈串的光幕在晚風裡輕輕搖晃,河面上映著最後一抹暮色。
沈初夏站起來,走到他椅子旁邊。她伸出左手,腕上的銀鏈反射著燈光,螢石的紫色在暮色里幾乎透明。
周懸抬起頭。
沈初夏彎下腰,雙臂環住他的脖子,臉埋進他的肩窩。藏青色襯衫的領口貼著她的臉頰。布料下面,是碘伏殘留的淡淡氣味,混著丁香花的香。
「周懸。」她的聲音悶在他肩膀里。
「嗯。」
「明年別騙我看水管了。」
「那騙你看什麼?」
「隨便。反正我都信。」
晚風從清河方向灌上來,燈串搖晃了一下。丁香花的花瓣被吹落了幾片,落在白色桌布上。
周懸的左手搭上她的後背,保溫杯還攥在右手裡。歪嘴柴犬的杯身貼著沈初夏的胳膊,朝著漫天星斗。
藍牙音箱裡,那首歌安靜地流淌出來。旋律很輕,幾乎被風聲蓋住。
沈初夏沒鬆手。周懸也沒動。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他沒掏。又震了一下。第三下的時候,震動變成了持續的來電。
周懸右手把保溫杯擱在桌上,掏出手機瞥了一眼屏幕。來電顯示:錢德勝。
他按掉了。
十秒後,蕭明哲的消息彈了出來。
「師父,剛接到院辦通知。下周一上午,京城有個『學術交流團』要來考察。帶隊的人姓方,級別很高。全院科室主任必須參加接待會。錢主任已經在辦公室發了瘋,正到處打電話呢!」
周懸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他鎖了屏幕,把手機塞回兜里。
沈初夏從他肩窩裡抬起頭:「誰的電話?」
「沒事。賣保險的。」
沈初夏看了他一眼,沒拆穿。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夾了一筷子鱸魚。
「魚涼了。」
「涼的也好吃。」
周懸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丁香花在燈光下繼續搖晃,清河在遠處彎成一道沉默的弧線。
褲兜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