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懸的手機在褲兜里震到第七下。沈初夏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你接吧。」
「不急。」
「周懸。」沈初夏的語氣沒變。筷子擱的位置,從碗沿換到了桌面。
周懸掏出手機。不是錢德勝,是蕭明哲。
語音消息,九秒。他點開,音量壓到最低。
蕭明哲的聲音從手機里漏出來,斷斷續續:「……方懷遠……京城學術交流團……下周一上午九點……院辦已經發了全員通知……」
沈初夏看見他的表情沒變化。但夾排骨的動作,停了。
筷子懸在半空。排骨上的糖醋汁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棕色圓點。
「誰?」
「一個老同行。」周懸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他夾起那塊排骨,放進嘴裡。
沈初夏盯著他嚼了三下,沒追問。她重新拿起筷子,挑了一塊鱸魚肚子上的肉,放進自己碗裡。
晚風從北面灌上來,丁香花搖得厲害了一些。一片紫丁香的花瓣飄到鱸魚盤子邊上。沈初夏捏起來,擱在桌角。
「魚確實涼了。」她說。
「我去微波爐熱一下。」
「別。」沈初夏按住他的手臂,「涼的也吃了七年了。」
周懸沒說話。他把扣著的手機翻回來,回了蕭明哲一條消息。
三個字:知道了。
發完,他鎖屏。手機被塞進襯衫胸口的口袋裡。
螢石手鍊在沈初夏的手腕上,隨著她夾菜的動作晃來晃去。暖光打在石頭表面,紫色淡得像一層霧。
「好看嗎?」沈初夏舉起手腕。
「好看。」
「你連看都沒看。」
周懸轉過頭,認真地看了三秒。「好看。」
沈初夏笑了一聲,把最後一塊排骨夾到他碗裡。
……
蕭明哲坐在急診科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沒動。
剛才發給周懸的那條語音消息,他刪了兩遍才發出去。第一遍太長,把方懷遠的履歷全念了一遍。第二遍太短,只說了「有情況」。
第三遍,他逼著自己只說事實。
方懷遠,京城協和系出身。現任國家心血管藥物評審委員會委員,博導,國家級重點實驗室PI。
學術論文發表量超過三百篇。其中,SCI一區四十七篇。這些都是公開信息,搜尋引擎三秒就能查到。
但蕭明哲在意的不是這些。
他在常春藤讀博期間,導師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張合影。那是2006年中美心血管藥物聯合研討會的合照,三十多個人。
導師站在第二排最右邊。第一排正中間的人,胸牌上寫著三個字:方懷遠。
那年方懷遠四十一歲,已經是國內心血管藥理學的頭部人物。
導師提過一次,說方懷遠這個人,學術能力確實強。但更強的是「學術之外的能力」。具體指什麼,導師沒細說。
今晚院辦的通知措辭很客氣。「京城學術交流團蒞臨我院考察指導,請各科室主任務必出席接待會,著正裝,準備科室年度工作匯報PPT。」
學術交流?蕭明哲在常春藤待了五年,參加過不下三十場學術交流。
真正的學術交流,不會要求全院科室主任「務必出席」。更不會提前三天,發全員通知。這是政治動作!
他打開搜尋引擎,輸入「方懷遠 2024」。
第一條結果:《心血管領域新突破——恆瑞明(瑞伐他汀鈣片)四期臨床研究成果發布》。
第二條:《國家心血管藥物評審委員會方懷遠教授受邀出席基層醫療用藥規範推廣座談會》。
第三條:《恆瑞明進入國家醫保談判目錄,基層推廣試點工作全面啟動》。
蕭明哲點開第三條,掃了兩遍。
恆瑞明,瑞伐他汀鈣片,新一代降脂藥。生產廠家是永昌製藥。
定價,每盒一百二十八元。每日劑量的成本,是進口阿托伐他汀的兩倍。更是國產仿製藥的四倍!
基層推廣試點。蕭明哲靠在椅背上。
一個定價高出仿製藥四倍的國產新藥,要在基層推廣試點。帶隊來推廣的人,是國家級評審委員會的委員。
接待規格,是全院科室主任列席。
他拿起手機,給周懸發了第二條消息。
「師父,方懷遠是永昌製藥的核心學術顧問。永昌製藥2003年出過一款降壓藥,後來因為不良反應數據爭議被暫停銷售。」
「我查了一下,那款藥的臨床試驗負責人,也是方懷遠。」
發完,他盯著屏幕等了三十秒。周懸沒有回覆。
手機屏幕暗下去。蕭明哲的臉,映在黑色的玻璃面上。辦公室里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他想起了一件事。入職第一周,周懸讓他去藥房查清河二院的用藥目錄。
當時他不理解。一個急診科的代理主任,為什麼要關心藥房的採購清單?
周懸當時說了一句話,他一直記到現在。
「藥房是醫院的血管。什麼藥進來,什麼藥出去,血管里流的是乾淨血還是髒血?看一眼就知道。」
蕭明哲重新打開電腦,開始下載恆瑞明的藥品說明書全文。
……
周六清晨,周懸送沈初夏下樓。
行政樓的樓梯間依然沒燈。沈初夏走在前面,周懸在後面打著手電。
她的左手扶著牆壁。手腕上的螢石鏈子,在手電光里一閃一閃。
走到二樓拐角時,沈初夏突然停下來。
「周懸。」
「嗯。」
「方懷遠這個名字,我聽過。」
周懸的手電光晃了一下。
「2016年你從京城回來那天晚上,你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大部分第二天你自己都不記得了。」
沈初夏沒回頭。聲音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響。
「但你提了三個人的名字。第一個是陸征,第二個是037,第三個就是方懷遠。」
她轉過身。手電光從下方打上來,照亮了她的下巴和嘴唇。眼睛藏在光線的邊緣,看不清表情。
「他來清河,是衝著你來的嗎?」
周懸關掉手電。樓梯間陷入黑暗。
沈初夏聽到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很輕,很穩。
「不知道。但不管他沖誰來,該看水管看水管,該接孩子接孩子。」
沈初夏在黑暗裡沉默了兩秒。
「你把手電打開,我看不見台階。」
光重新亮起來。兩個人繼續往下走。
走出側門時,天剛蒙蒙亮。清河上漂著一層薄霧,空氣里還殘留著丁香花的味道。
沈初夏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襯衫領子歪了。」
周懸低頭整了一下領口。
沈初夏轉身往院門走去。走出五六步,忽然又停下來,沒回頭。
「周懸,冰箱裡還有半條魚,中午你自己熱著吃。晚上我做紅燒的,早點回來。」
「好。」
沈初夏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周懸站在側門口,手插在褲兜里。手指碰到手機,屏幕亮了一下。蕭明哲的第二條消息還掛在通知欄里。
永昌製藥。2003年。方懷遠。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行政樓四層。天台的燈串已經關了,丁香花的影子在晨光里模模糊糊。
他掏出手機,給蕭明哲回了一條消息。
「恆瑞明的藥品說明書,打三份。周一晨會前,放我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