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蘭的擔架還沒推進門,孫姓患者的心電監護儀就炸了!
報警聲尖銳刺耳,紅色的數字瘋狂跳動。血鉀,6.8。十五分鐘前,這個數字還是6.1。
「QRS波繼續增寬!」許嘉音死死盯著心電圖,「T波融合,快要形成正弦波了!」
正弦波,那是心臟停跳前的最後一道波形。一旦過了這道坎,就是室顫。接著,心臟電活動將徹底歸零。
周懸低頭看了一眼。患者是個六十二歲的農民,手掌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他疼得說不出話,牙關緊咬,頸部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
周懸的目光上移三寸。患者頭頂,一行暗紅色的詞條正在閃爍。
【新藥引發橫紋肌溶解,導致高鉀血症,即將心臟驟停。糾正方向:徒弟未識別腎小管堵塞程度,補液速度不足,鹼化尿液濃度偏低。】
詞條的每一個字都在發燙。
「蕭明哲!」周懸開口,語速極快,「你現在的補液速度是多少?」
「生理鹽水,每小時五百毫升!」
「夠嗎?」
蕭明哲愣了一秒,下意識回答:「教科書推薦……」
「我沒問教科書。我問你,到底夠不夠!」
蕭明哲盯著引流袋。接上新管已經過去四十分鐘,引流袋裡只多了不到二十毫升。顏色依舊是醬油色,沒有任何變淡的趨勢。
「不夠。」他自己推翻了自己,「尿量沒起來,說明腎小管堵塞比預想的嚴重。五百毫升的速度,連沖開管腔的壓力都不夠!」
「那應該多少?」
「加到每小時一千到一千五!同時追加甘露醇利尿……不,先不能用甘露醇。」蕭明哲自己剎住了,「如果腎功能已經嚴重受損,甘露醇排不出去,反而會加重容量負荷。」
「那就只剩一條路。純靠補液沖,把腎小管里沉積的肌紅蛋白硬衝出來。」
「把速度提到一千二!」周懸果斷下令,「同時,碳酸氫鈉濃度從5%換成等滲濃度,1.4%持續滴注。目標尿液pH值要大於6.5。許嘉音,半小時後複查血氣!」
許嘉音調整著輸液泵的參數,手指按鍵的速度精準到毫秒。
「葡萄糖酸鈣再追加一支!」周懸盯著監護儀,「10毫升,五分鐘內推完。推的時候盯著心率,低於五十立刻停!」
蕭明哲抽出葡萄糖酸鈣,接上注射器,開始緩慢靜推。他的手很穩,但推注速度稍快了半秒。
「慢!」周懸喝了一聲。
蕭明哲的拇指立刻停住,隨後放慢了推速。
藥物進入血管,鈣離子和鉀離子在心肌細胞膜上展開拉鋸。鈣離子穩定細胞膜電位,對抗鉀的毒性效應。這不是在治病,而是在給心臟買時間。
三十秒,一分鐘。監護儀上,QRS波的增寬趨勢終於停住了。沒有繼續惡化,但也沒有縮窄。
「血鉀還在6.8。」許嘉音報數,「葡萄糖酸鈣只能穩住心肌,不能降鉀。需要立刻啟動降鉀方案。」
「蕭明哲,降鉀三板斧,說!」
「第一,葡萄糖加胰島素靜滴,把鉀從血液趕進細胞內。第二,沙丁胺醇霧化吸入,協同降鉀。第三……」他停了一下,「第三是透析。但腎內科還沒回電話。」
「再打!」周懸的聲音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告訴腎內科值班,患者血鉀6.8,QRS增寬,正弦波前兆。如果他們十五分鐘內不下來評估,等出了事,就去死亡討論會上解釋!」
蕭明哲拔腿就跑,出門時差點和趙鐵柱撞個滿懷。
趙鐵柱推著另一副擔架。劉秀蘭到了。
六十八歲的老太太縮在擔架上,臉色蠟黃,雙手死死捂著腰。她身旁站著一個穿軍綠色棉襖的中年男人,那是老劉,西河鎮衛生院的。
「師父,人送到了!」趙鐵柱喘著粗氣,「路上老太太吐了兩次,尿色跟那個……」他看了一眼孫姓患者的引流袋,咽了口唾沫,「比他淺點,但也是濃茶色。」
周懸走到劉秀蘭的擔架前。他彎腰按了按老太太的腰部。劉秀蘭疼得嘶了一聲,身體本能地往回縮。
「叩擊痛陽性。」周懸直起腰,「鐵柱,二號床,全套檢查照著一號床的醫囑開。重點看肌酸激酶和肌酐。」
「這邊一號床我盯著。你負責二號床。」
趙鐵柱把擔架推向二號床位。老劉站在一旁搓著手,嘴唇哆嗦著問:「周醫生,秀蘭她……她就是吃了那個新藥,怎麼會這樣?」
周懸沒回答。他走回一號床,盯著輸液泵的滴速。
碳酸氫鈉已經換成了1.4%等滲濃度,透明的液體以每分鐘六十滴的速度灌入靜脈。生理鹽水的速度提到了每小時一千二百毫升。
兩條通路同時運轉。這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給一顆即將報廢的腎臟做人工沖洗。
五點四十一分,蕭明哲沖了回來。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醫生,是腎內科的值班醫。
年輕醫生看了一眼監護儀數據,臉色瞬間變了。
「肌酸激酶三萬二,血鉀6.8,肌酐兩百八十七,無尿三小時以上。」他翻了翻記錄,「符合緊急透析指征。我現在就聯繫血透室準備機器。」
「多久能上機?」
「血透室六點交班,交完班就能啟動,大概需要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周懸重複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心電圖。QRS波還卡在臨界點。葡萄糖加胰島素已經開始滴注。降鉀藥物正在和死神搶時間。
四十分鐘。夠不夠,全看命。
……
六點零八分,血透護士推著移動透析機來了。
接管、預沖、上機。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當血液從孫姓患者的股靜脈導管中被抽出,經過透析器過濾,再回輸到體內時,那管血的顏色深得像融化的巧克力。
透析機運轉了二十分鐘後,蕭明哲拿著複查報告跑進來:「血鉀降到5.9了!」
又過了半小時,5.4。
監護儀上的QRS波,開始一點點縮窄。T波的高尖形態逐漸回落。
孫姓患者的手指不再痙攣。他鬆開了抓著床沿的手,大口喘出一口氣。額頭上的冷汗還沒幹,但那種瀕死的灰色,正在從他臉上寸寸褪去。
引流袋裡出現了變化。深褐色的液體開始變淡。尿量從幾乎為零,上升到了每小時三十毫升,四十毫升,五十毫升。
許嘉音盯著引流袋的刻度線,第一次在搶救室里長出了一口氣。
七點十五分,二號床劉秀蘭的檢驗結果也出來了。
趙鐵柱拿著報告單走過來,表情複雜:「肌酸激酶四千八百。肌酐一百五十三。尿液可見肌紅蛋白管型。」
這比一號床輕得多。但如果再晚一天,這些數字會翻著跟頭往上爬。
周懸接過兩份報告,疊在一起,放在分診台上。
搶救室的門半開著。走廊里的晨光已經透了進來。錢德勝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他站過的那面牆壁上,只留下西裝外套蹭出的一道灰印。
周懸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蕭明哲的消息。
「師父,FDA那份審評報告下載完了。第27條參考文獻。」
「報告第三十四頁,FDA明確建議:對CYP2C9慢代謝型人群,該類藥物應減量50%或選擇替代方案。」
「恆瑞明的說明書里,這條建議,被整段刪掉了。」
周懸把手機裝回口袋。他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涼透的水。
搶救室里,透析機還在運轉,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聲。一號床的患者閉著眼睛,胸廓規律起伏。二號床的劉秀蘭側躺著,老劉正緊緊握著她的手。
許嘉音走到周懸身邊,壓低聲音問:「師父,這兩個病例的完整數據,要不要錄入系統?」
「錄。」周懸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每一項檢驗指標,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條用藥記錄,全部如實錄入。」
「一個字,都不要改。」
他把保溫杯擱在分診台上。歪嘴柴犬的臉朝著搶救室的方向,咧著嘴。
辦公桌上,蕭明哲的筆記本電腦還亮著。屏幕上是FDA審評報告的第三十四頁,那段被刪掉的內容,正用黃色高亮標註著。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一封郵件。發件人的後綴,是市醫學會的官方域名。
郵件標題只有一行字:
「關於邀請清河二院急診科參加全市他汀類藥物臨床應用學術研討會的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