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的電話,在凌晨四點十七分打了進來。
周懸從值班室的摺疊床上坐起。接通的瞬間,聽筒里灌進來的不是人聲,而是悽厲的救護車鳴笛!
「師父!東灣鎮那個患者,沒等到明天!」
趙鐵柱的聲音被風切得斷斷續續:「陳姐半小時前打我電話,說人尿不出來了!我讓老劉直接叫了120!」
「人什麼狀態?」
「意識還清醒,但渾身肌肉疼得打滾!陳姐說尿色從濃茶變成了醬油色。最後一泡尿是兩個小時前,之後就沒再尿過!」
周懸已經穿好鞋,單手擰開值班室的燈。
「到院還要多久?」
「二十分鐘!」
「搶救室準備好!通知檢驗科值班,急查肌酸激酶、肌紅蛋白、腎功能全套、血氣分析、尿常規。讓護士備好三條靜脈通路的耗材,生理鹽水先掛上!」
他掛了電話,撥給蕭明哲。
響了兩聲就接了。蕭明哲的聲音沒有任何睡意,他根本沒睡。
「師父?」
「來醫院,現在!」
「出什麼事了?」
「東灣鎮那個吃了九天恆瑞明的患者,無尿了。」
電話那頭,鍵盤聲驟停。三秒後,蕭明哲只回了兩個字:「我來。」
周懸第三個電話打給許嘉音。
許嘉音接電話的速度,比蕭明哲還要快。
「師父,心內科那個患者的凍存血清找到了。今天下午已經送檢,基因分型結果最快後天出。」
「先放一放。你現在來急診科,有新病人。」
「好!」
四點三十九分,急診科的燈全亮了。
夜班護士小周已經調試好監護儀。三套輸液架支在床位兩側,碘伏棉球、留置針、採血管碼了一排。
蕭明哲四點四十五分到,許嘉音四點四十八分到。
兩人幾乎是前後腳衝進大門,身上都帶著夜風的涼意。
趙鐵柱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還有八分鐘!」
周懸站在搶救室門口,手裡端著保溫杯。杯子上的歪嘴柴犬在螢光燈下咧著嘴,和凌晨的氣氛格格不入。
「蕭明哲,橫紋肌溶解的診斷標準,說!」
蕭明哲脫口而出:「血清肌酸激酶超過正常上限五倍以上,伴隨肌痛、肌無力或醬油色尿。」
「併發症?」
「急性腎損傷,最兇險!肌紅蛋白堵塞腎小管,如果不及時干預,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內就會進展為急性腎衰竭。」
「治療核心?」
「大量補液,維持尿量每小時兩百到三百毫升。鹼化尿液,防止肌紅蛋白在酸性環境下沉澱結晶。必要時,緊急透析。」
「許嘉音,鹼化尿液的目標pH值是多少?」
「尿液pH大於6.5。用5%碳酸氫鈉靜脈滴注,同時監測血氣,防止代謝性鹼中毒。」
「如果患者已經無尿超過兩小時,鹼化尿液還有沒有意義?」
許嘉音停頓了一秒:「如果腎小管被完全堵塞,鹼化尿液的窗口期可能已經過了。這時候補液的意義在於維持循環容量,真正解決堵塞要靠透析。」
「但在透析啟動前,大量補液仍然是第一步。因為我們不確定堵塞是完全性的,還是部分性的。」
周懸沒評價,他喝了口水。
四點五十三分,救護車的鳴笛聲灌進院內。
擔架推進搶救室時,周懸第一眼看的不是患者的臉,而是引流袋。
引流袋裡有不到五十毫升的液體。顏色深褐,接近黑色,正掛在擔架側面晃蕩。
患者姓孫,六十二歲,是東灣鎮的農民。
他面色灰暗,額頭上全是冷汗。雙手死死抓著擔架邊緣,十根手指彎曲痙攣。
大腿肌肉在被單下不規則地抽搐。每抽一下,喉嚨里就擠出一聲悶哼。
「血壓?」
跟車的急救員報數:「收縮壓八十五,舒縮壓五十二。心率一百一十八!」
低血壓,心率代償性增快。循環已經開始撐不住了。
「上監護,三條靜脈通路同時開!」
周懸走到床頭:「第一路生理鹽水一千毫升快速滴注!第二路備5%碳酸氫鈉二百五十毫升,第三路留給急查用藥。」
「蕭明哲,採血!肌酸激酶、肌紅蛋白、腎功能、電解質、血氣、凝血全套。標本直接跑步送檢驗科!」
「告訴值班技師,二十分鐘內出結果。出不來,我親自去催!」
「許嘉音,導尿!換新的引流袋,記錄準確殘餘尿量。尿標本留兩管,一管常規,一管備用。」
蕭明哲扎止血帶的手穩得像機器。三管血,四十秒抽完。他貼好標籤,轉身就跑!
許嘉音打開導尿包。她的動作乾淨利落,從消毒到置管不到兩分鐘。
新引流袋接上去後,管子裡緩慢淌出十幾毫升液體。顏色比之前更深,近乎純黑。
「尿量極少,顏色提示大量肌紅蛋白!」許嘉音報告完,擰開尿標本管留樣。
趙鐵柱從門外衝進來,身上還帶著救護車裡的消毒水味。
他一眼看見引流袋裡的顏色,臉色沉了下去。
「師父,西河鎮的劉秀蘭,老劉說她今天也開始腰疼了。尿色比前兩天更深!」
周懸正在聽診患者的肺部,沒有抬頭。
「讓老劉現在就送人過來,不要等天亮!」
「這都凌晨五點了,老劉那邊……」
「鐵柱。」
趙鐵柱閉嘴了。
「這個病,每耽誤一個小時,腎小管就多堵一分。劉秀蘭如果也是早期,現在送來還有窗口。等天亮再送,窗口可能就關了!」
趙鐵柱掏出手機,撥號的手指頭按得啪啪響。
五點十四分,檢驗科值班技師送來了結果。
蕭明哲接過報告單時,手抖了一下。
肌酸激酶:32760 U/L。正常上限是200。
這個數字,是正常值的一百六十三倍!
肌紅蛋白:>3000 ng/mL,已超出檢測上限。
血肌酐:287 μmol/L。血鉀:6.1 mmol/L。
「師父,」蕭明哲把報告單遞過去,聲音發緊,「血鉀6.1,已經到危險值了!心電圖要不要……」
「馬上做!」
周懸掃了一眼報告單上的數字:「同時追加葡萄糖酸鈣靜推,10毫升。緩慢推注,保護心肌!」
他放下報告單,轉頭看向門口。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醫護人員的軟底鞋,而是皮鞋。
錢德勝出現在搶救室門口。
他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西裝外套。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表情在燈光下擰成一團。
「周懸!怎麼回事?值班護士說急診科收了個橫紋肌溶解?」
他往裡邁了一步,看見監護儀上的數字,又看見了那管黑色的液體。
他的目光在引流袋上停了三秒,嘴唇翕動了兩下。
「這個患者……吃的什麼藥?」
周懸沒回頭。他正盯著心電圖。
T波高尖,QRS波增寬。這是高鉀血症的典型表現。再不處理,心臟隨時可能停跳!
「葡萄糖酸鈣推完了沒有?」
「正在推。」許嘉音回答。
錢德勝又問了一遍,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我問你,這個患者吃的什麼藥!」
趙鐵柱遞過來一張紙。那是東灣鎮衛生院開的處方箋複印件。
處方第三行,黑色碳素筆寫得清清楚楚:
恆瑞明,瑞伐他汀鈣片,10mg,每日一次。用藥天數:9天。
錢德勝盯著那行字,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這……這不可能。恆瑞明是經過國家審批的,是方教授親自帶的項目……」
他死死抓住門框,看向周懸的背影。
「周懸,這個事情,你先別往外報。我跟方教授溝通一下……」
「錢主任。」
周懸終於轉過身。他手裡捏著心電圖紙,紙的邊角微微捲曲。
「這個患者血鉀6.1,肌酸激酶三萬二,肌酐兩百八十七,無尿超過三小時。心電圖已經出現了高鉀波形。」
「他現在距離心臟驟停,可能只剩一個小時!」
「你覺得我應該先救人,還是先幫你打電話?」
錢德勝的嘴張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周懸轉回身,對著搶救室里的三人下了指令。
「碳酸氫鈉開始滴!蕭明哲聯繫腎內科,啟動緊急透析評估。許嘉音,第二套血氣半小時後複查。鐵柱,去門口等劉秀蘭的車!」
他低頭看了一眼心電圖。QRS波,正在逐漸增寬。
搶救室外,錢德勝靠在牆上,手指哆嗦著摸出手機。
他翻到方懷遠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走廊盡頭,急診科大門被推開。
又一輛擔架車的輪子,碾過地磚,發出了刺耳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