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號碼響了三聲,斷了。
周懸盯著屏幕上的未接來電記錄,沒有回撥。
號碼尾號四個六。這不像私人手機,更像某個機構的座機轉接號。
他把手機翻扣在桌面上,轉身面對三個徒弟。
「時間不多了!」
蕭明哲、許嘉音、趙鐵柱同時看了過來。
周懸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心內科那個ALT飆到一百八十七的患者,基因檢測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出結果。」
「第二,西河鎮那個尿色發深的老太太,必須轉到急診查肝功能。」
「第三,恆瑞明論文引用的第14條和第27條參考文獻,我要看原文!」
他放下手,目光凌厲。
「三件事,三個人,各領一件。誰領哪件,自己說?」
蕭明哲搶先開口:「文獻我來。」
「第14條是日本的CYP2C9代謝酶多態性研究,2019年發表在《Clinical Pharmacology & Therapeutics》上。」
「第27條還沒查到,但根據引用格式判斷,應該是FDA的藥物審評報告。」
「兩篇都要全文。不是摘要,也不是綜述引用,我要原始數據表!」
「我有學校圖書館的遠程訪問權限,常春藤的資料庫能覆蓋這兩個期刊。」蕭明哲點頭,「今晚之前能拿到。」
許嘉音接話道:「基因檢測我去推。會診意見已經寫好了,建議加做CYP2C9基因分型。」
「但心內科那邊可能會卡。他們沒開過這個項目,需要外送第三方實驗室。」
「外送流程要走多久?」
「申請、審批、採樣、送檢,最快也要三個工作日。」
「太慢!」周懸喝了口水,「換個思路。急診科有沒有凍存血清?」
許嘉音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
「患者三天前從急診轉入心內科。轉科前,急診抽過一管生化血樣。」
「如果檢驗科還沒銷毀剩餘血清……」
「去查!」周懸打斷她,「如果還在,直接以急診科的名義送檢。省掉採樣環節,審批只走急診內部。」
「可是急診科的簽字權限……」
「我簽!」周懸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擱。
「這是急診會診的補充項目,費用走科室業務經費。錢德勝要是問起,就說為了排查藥物性肝損傷。」
許嘉音點點頭,轉身往檢驗科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師父,如果血清已經銷毀了呢?」
「那就重新抽。你以會診醫生的身份去採樣,順便跟家屬談談。」
「問清楚用藥史。什麼時候開始吃的,之前吃的什麼藥,換藥是誰的主意,有沒有簽知情同意書。」
「每一個細節都記下來。用你自己的筆記本,不要錄入系統!」
許嘉音腳步頓了頓,沒問為什麼,推門走了出去。
趙鐵柱搓了搓手:「師父,西河鎮的老太太歸我。」
「老劉說她叫什麼?」
「劉秀蘭,六十八歲。高血壓、高血脂,吃了五天恆瑞明,噁心、尿色深。」
「老劉讓她停藥了,但她嫌遠,沒來複查。」
「你今晚聯繫老劉,讓他明天一早把人送過來。理由就是清河二院急診科免費體檢。」
「免費?師父,這費用……」
「我出!」周懸從口袋裡摸出兩張百元鈔票,拍在桌上。
「路費也算我的。讓老劉開麵包車送,別叫救護車,動靜太大。」
趙鐵柱收好錢,翻了翻通訊錄,突然抬起頭。
「師父,還有件事。東灣鎮衛生院上上周進了恆瑞明,已經開了二十三張處方。」
「有個六十二歲的男患者,吃了九天,前天突然渾身酸痛,尿色跟濃茶一樣。」
周懸的手停在保溫杯上。
「渾身酸痛,尿色深。九天。」他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
「陳姐怎麼處理的?」
「讓他停藥了,開了點保肝藥。但沒查肌酸激酶和腎功能,衛生院沒設備。」
周懸放下保溫杯:「這個人也叫過來。明天,跟劉秀蘭一起。」
「東灣鎮到這兒可有四十公里。」
「鐵柱!」周懸打斷他。
趙鐵柱立刻立正。
「這個人的症狀,不只是肝的問題。渾身酸痛加尿色深,如果肌酸激酶已經飆上去了……」
趙鐵柱在基層幹了十一年。
渾身酸痛、醬油尿。這組症狀他在教科書的警示框裡見過。
橫紋肌溶解!
「我馬上打電話!」趙鐵柱衝出辦公室,差點撞上門框。
辦公室里只剩周懸和蕭明哲。
蕭明哲打開電腦,登錄了常春藤的遠程資料庫。
「師父,如果那個患者真的是橫紋肌溶解,恆瑞明的問題就不只是肝毒性了。」
「他汀類藥物的橫紋肌溶解風險一直存在,但發生率極低。」
蕭明哲敲著鍵盤,「除非血藥濃度異常升高。」
「CYP2C9慢代謝型,疊加肝功能不全,血藥濃度會飆升到四到六倍。」
他自己理順了邏輯,「這個濃度,不光打肝臟,還打骨骼肌!」
論文全文加載了出來,蕭明哲把屏幕轉向周懸。
這是日本學者2019年的研究。
結論顯示,慢代謝型個體服用該類藥物後,血藥濃度會升高2.7倍。
而亞洲人群中,這種基因頻率約為3.4%。
「2.7倍。」蕭明哲念出這個數字。
「恆瑞明的論文只提了一句存在基因多態性,卻隱瞞了具體倍數,也沒做亞組分析。」
他指著第27條參考文獻:「這是FDA的審評報告,關於代謝酶的標註建議。我正在下載。」
周懸站起身,走到窗邊。
停車場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打在那條沒撤掉的橫幅上。
手機再次震動。
還是那個京城號碼,尾號四個六。
鈴聲響到第六下,周懸按下了接聽鍵。
對面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
「周醫生,恆瑞明的事,別查太深。」
周懸握著手機,保持沉默。
對方的呼吸聲貼在聽筒上,又補了一句。
「037還活著。但他藏的地方,方懷遠已經在找了。」
嘟。線路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