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懷遠要的數據,錢德勝當天下午就給了。
三年的他汀類處方記錄,按月統計,每一張處方後面都跟著醫生工號。
急診科的處方系統是電子化的,導出來就是一張Excel表。錢德勝親手拷了U盤,雙手遞到方懷遠面前。
方懷遠接過U盤,沒說謝謝,也沒說別的。他把U盤裝進西裝內袋,帶著永昌製藥的人上了商務車。
車開出院門時,錢德勝還站在台階上目送。
周懸沒送。他在值班室里接了兩個急診,縫了一條小腿裂傷,處理了一例低血糖昏迷。
下午四點二十分,他洗完手,坐回辦公桌前。蕭明哲和許嘉音已經在了。
趙鐵柱從正門跑回來,手裡拎著一束塑料包裝的康乃馨。那是他媳婦讓他順路買的。
花往桌角一撂,人就湊了過來。三個人圍著周懸的桌子,站成半圓。
周懸沒抬頭,他在翻一份內科轉來的會診單。
患者六十七歲,高血壓、糖尿病、高血脂三合一,住在心內科。入院第四天,ALT從正常值飆到了一百八十七!
會診單上的用藥記錄里,赫然寫著:恆瑞明,10mg,每日一次。
「師父,」蕭明哲先開口,「恆瑞明上周已經進了心內科和老年科的用藥目錄。」
「方懷遠還沒來之前,永昌製藥的地區經理就已經鋪過一輪了。」
周懸放下會診單,問了一句:「多久?」
「心內科用了十一天,老年科用了八天。目前兩個科室加起來,在用恆瑞明的患者一共三十四人。」
「誰統計的?」
「我跟藥房的小李要的數據。」蕭明哲掏出一張折了兩道的A4紙,「處方明細在這裡,按科室、用藥天數、患者年齡排列。」
周懸接過來掃了一眼。三十四人,年齡從五十一歲到七十九歲。
最長的用了十一天,最短的才三天。他把紙放在桌上,用保溫杯壓住。
「這三十四個人里,有幾個做過用藥前的肝功能基線檢測?」
蕭明哲的表情變了:「我查了。心內科二十一個患者,十五個做了全套生化。老年科十三個,只有六個有入院生化。」
「剩下的呢?」
「剩下十三個人,沒有基線數據。有的是門診開藥帶走,有的是住院第二天就開始用藥,生化結果還沒出來。」
周懸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十三個人沒有基線。這意味著如果他們出現肝功能異常,沒人能分辨是藥物導致的,還是基礎病進展。
證據鏈,從起點就斷了!
「許嘉音。」
「在。」
「你去查這三十四個人里,目前已經有複查生化結果的。把ALT、AST、GGT、總膽紅素四項數據拉出來。」
周懸頓了一下:「按用藥天數排序。第三、五、七、十天,分別標註。哪個時間點沒有複查數據的,也標出來。」
許嘉音點點頭,轉身往電腦前走。走了兩步,她又停了下來。
「師父,心內科和老年科的系統我沒有權限。急診科的工號只能查本科室的。」
「我知道,」周懸看著她,「所以你去找理由。」
「什麼理由?」
「會診。」周懸拿起那張會診單,「這個患者ALT一百八十七,心內科請急診科協助排查。你作為會診醫生,有權調閱他的全部記錄。」
「一個患者的會診權限,只能查一個人的數據。」
「那就看你怎麼用這個權限。」
許嘉音盯著他看了兩秒,轉身坐到電腦前。她打開HIS系統,輸入了住院號。
周懸轉向趙鐵柱:「鐵柱。」
「到!」
「你在基層幹了多少年?」
「十一年。」
「認識其他鄉鎮衛生院的人嗎?」
趙鐵柱撓了撓後腦勺:「周邊三個鎮的衛生院,我都有熟人。怎麼了師父?」
「恆瑞明的基層推廣試點,不只是清河二院。永昌製藥鋪貨,一定是成片鋪的。你去打聽一下,周邊的衛生院有沒有開始用這個藥。」
「用了多少人?有沒有人吃了不舒服?」
趙鐵柱表情嚴肅起來。他沒問為什麼,直接掏出手機翻通訊錄。
「師父,我今晚就打。西河鎮的老劉跟我是同學,他嘴不嚴但心眼實。我跟他說查藥的事,他不會往外講。」
「別說查藥,」周懸喝了口水,「就說你最近接了幾個轉診患者,肝功能不對,想了解他們在基層用過什麼藥。」
趙鐵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師父,我懂了!」
蕭明哲一直站在旁邊沒走。他把那張處方明細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師父,還有一件事。」
「說。」
「恆瑞明四期臨床的論文,我昨晚通讀了一遍。通訊作者方懷遠,第一作者王德明。」
「論文的數據管理和統計分析,外包給了一家叫『博瑞數據』的CRO公司。」
周懸的手指停在保溫杯上:「博瑞數據,註冊地在哪?」
「深圳。註冊資本五百萬。法人叫張維國。」
「還查了什麼?」
蕭明哲調出一張截圖,遞到周懸面前:「博瑞數據的股權穿透,第三層有一家叫『昌信投資』的企業。它的執行合伙人,是永昌製藥的財務總監。」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
做數據分析的CRO公司,和出資方竟然是同一撥人!
裁判和運動員穿著不同的球衣,但工資,是從同一個帳戶發的。
周懸把手機還給蕭明哲:「繼續挖。博瑞數據成立的時間,跟恆瑞明四期臨床立項的時間,對一下。」
「已經對了,」蕭明哲聲音壓得很低,「博瑞數據成立於2021年3月。恆瑞明四期臨床的註冊時間,是2021年6月。」
早了三個月。精準卡位!
周懸靠回椅背,端起保溫杯。歪嘴柴犬在燈下咧著嘴,一臉無辜。
「師父,」蕭明哲壓低聲音,「我們現在手裡的東西,夠不夠?」
「不夠,」周懸喝了口水,「差得遠。」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拉著,只漏出一條縫。
院門口的歡迎橫幅還沒撤,黑體大字在傍晚的風裡抖動。
「股權關係只能說明利益關聯,不能證明數據造假。說明書的漏洞,也可能只是設計缺陷。」
他轉過身:「要掀翻一款通過國家審批的藥,光靠推理不行。得有臨床證據!」
「真實世界的、發生在活人身上的、白紙黑字寫進報告裡的臨床證據。」
許嘉音從電腦前抬起頭:「師父,心內科那個患者的記錄調出來了。」
「他入院前吃了二十天他汀仿製藥,肝功能正常。轉入心內科後第二天,換成了恆瑞明。」
她的手指點在屏幕上:「第四天,ALT從三十二飆到了一百八十七!」
周懸走回桌前,彎腰看屏幕。數據曲線陡峭得像懸崖。
「這個患者的CYP2C9基因型查了沒有?」
「沒有,心內科沒開這個檢測。」
周懸直起腰,看著屏幕上那條近乎垂直的曲線,沉默了五秒。
「許嘉音,以會診醫生的身份,建議心內科加做基因檢測。理由寫:排查藥物代謝異常導致的肝損傷。」
「如果心內科不同意呢?」
「那就讓蕭明哲去談。帶上恆瑞明的說明書第五頁。」
許嘉音開始寫會診意見。蕭明哲站在一旁,拇指懸在搜索欄上方,輸入了三個字:張維國。
搜索結果加載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趙鐵柱的消息彈了出來。
「蕭哥,西河鎮老劉說了,他們上周開始用恆瑞明,已經開了十七張處方。」
「有個老太太回來複診,說吃了五天,噁心、尿色發深。老劉讓她停藥了,但沒查肝功能。他們那兒沒條件。」
蕭明哲盯著消息,抬頭看向周懸。
周懸正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窗簾縫裡透進最後一點天光,勾勒出他的輪廓。
前臂上那道舊疤,在暗下來的光線里,幾乎看不見了。
他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