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懸下午兩點準時交班。
搶救室的兩張床,總算穩住了。
孫姓患者透析四小時後,血鉀回到了4.6。肌酐從287降到231,尿量也爬升到了每小時八十毫升。
劉秀蘭的肌酸激酶複查結果是三千九,比之前的四千八降了不少。補液持續沖洗,暫時不需要透析。
許嘉音接手了後續監護,趙鐵柱盯著兩個患者的出入量記錄。
蕭明哲把自己釘在電腦前。屏幕上,FDA報告的對比表格已經填了一半。
周懸換下白大褂,隨手掛在椅背上。
「師父,您真走?」趙鐵柱的聲音從搶救室門口飄出來。
「下班了。」
「可是後天就……」
「後天的事後天說。今天周三,幼兒園四點放學,我閨女等著我。」
周懸拎起帆布袋出了急診科大門。
袋裡裝著保溫杯和一本《小豬佩奇找朋友》。周小果昨天點名要爸爸念這本。
蕭明哲從屏幕前抬頭,透過窗戶看著周懸的背影穿過停車場。他騎上那輛掉了漆的電動車,匯入了下午的車流。
「他後天要跟方懷遠正面干,現在騎電動車去買菜?」
許嘉音從搶救室探出半個身子:「你第一天認識他?」
蕭明哲沒說話,轉回去繼續做表。
……
清河菜市場,下午三點正是黃金時段。
攤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魚腥味混著香菜的辛辣氣味,從入口一直瀰漫到最深處的豆腐攤。
地上濕漉漉的,踩一腳全是菜葉子。
周懸在魚攤前蹲了下來。
「老闆,這鱸魚多少?」
「二十八一斤。」
「昨天你賣二十五。」
「昨天的魚是昨天的價!今天這批貨好,你看這鱗片,亮的!」
「鱗片亮,是因為你剛潑了水。」
周懸拎起一條鱸魚翻了個面,用拇指按了按魚腹。
「腹部彈性差,眼珠子發灰,至少放了一天半。二十二,不賣我走。」
魚販子盯著他看了三秒,嘖了一聲:「你是幹什麼的?」
「醫生。」
「醫生還會看魚?」
「看魚和看人差不多。新鮮不新鮮,一摸就知道。」
魚販子哈哈大笑,往塑膠袋裡裝魚:「二十二就二十二,看你是行家!」
周懸又拐去蔬菜區,買了一把小蔥、半斤姜、兩根黃瓜。
黃瓜是給周小果準備的。她最近迷上了蘸醬吃,一根能啃半小時。
電動車的腳踏板上塞滿了菜。周懸騎到幼兒園門口時,離放學還有七分鐘。
他把車停在老位置,那是門衛室旁邊的一棵歪脖子槐樹。
他掏出手機,有三條未讀消息。
蕭明哲發來:FDA對比表初稿完成,共標註了十一處刪改。其中三處涉及慢代謝型人群用藥劑量建議,兩處涉及橫紋肌溶解風險提示。
許嘉音匯報:孫姓患者三點複查肌酸激酶降至一萬八千四百,尿量每小時九十五毫升。劉秀蘭生命體徵平穩。兩份不良反應報告表已填寫完畢,等您簽字。
趙鐵柱留言:東灣鎮陳姐傳了處方記錄照片,二十三張全齊了。西河鎮老劉那邊十七張,他說有兩張字跡模糊,明天重新抄一份。師父,永昌的藥代打電話來問情況,我沒接。
周懸逐條回復。
給蕭明哲:發我郵箱,晚上看。
給許嘉音:明早簽。兩個患者的用藥時間線再核對一遍,精確到小時。
給趙鐵柱:藥代的電話繼續不接。處方記錄字跡模糊的,讓老劉找原件拍。
回完消息,幼兒園的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孩子們魚貫而出。周小果背著粉紅色書包,跑在隊伍中間,看見周懸就張開胳膊沖了過來。
「粑粑!」
周懸蹲下身,接住了她。
「今天乖不乖?」
「乖!老師誇我畫畫好看!」
周小果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畫紙。上面用蠟筆畫了三個人,最高的那個穿白大褂,中間的扎馬尾辮,最小的舉著一個圓球。
「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我在打籃球!」
「你這個籃球比你腦袋還大。」
「因為籃球很大嘛!」
周懸把畫紙折好放進帆布袋,把周小果抱上電動車后座。
小果的安全座椅固定在後面。那是周懸自己改裝的,焊了兩根鐵架子,綁了安全帶。
電動車晃晃悠悠穿過老城區的巷子。周小果坐在後面,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事。
「粑粑,今天李子軒說他爸爸開大奔馳!」
「嗯。」
「我說我爸爸騎小電驢!」
「嗯。」
「然後他就笑我。」
「他笑了你怎麼辦?」
「我說我爸爸會做手術,能把人的心臟縫起來!」
周懸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怎麼說?」
「他說騙人!心臟怎麼能縫!」
「那你怎麼回的?」
「我說你不信就算了,反正你爸爸不會!」
周懸笑了。
風吹過巷口,把帆布袋裡的蔥葉吹得晃來晃去。
……
五點四十分,沈初夏到家。
一進門,她就聞到了清蒸鱸魚的味道。
廚房裡,周懸圍著圍裙,正往蒸好的魚身上澆熱油。
滋啦一聲響!蔥絲和薑絲在油溫里迅速捲曲。
「回來了。」
「嗯,今天怎麼做魚?」沈初夏換了鞋,把包放在玄關柜上。
「小果想吃。」
客廳里,周小果趴在茶几上寫作業。
準確地說,是在描紅。那是幼兒園大班的描紅本,每個格子裡都有一個歪歪扭扭的漢字。
沈初夏走過去看了一眼:「『天『字寫反了。」
「沒反!」周小果舉起本子,「老師說一橫一橫再一撇一捺!」
「你那個捺寫成了撇,兩條腿往同一邊拐了。」
周小果盯著本子看了五秒,把筆一扔:「粑粑!媽媽說我寫錯了!」
周懸端著魚從廚房出來:「你媽說錯就是錯了。改。」
「可是……」
「改完吃魚。」
周小果癟著嘴,重新拿起筆。
晚飯是清蒸鱸魚、拍黃瓜、番茄蛋湯。
周懸把魚肚子上沒刺的肉挑出來,放在周小果碗裡。沈初夏夾了塊魚背上的肉,蘸了點蒸魚豉油。
「後天什麼安排?」沈初夏問。
「開會。」
「什麼會?」
「學術研討會。市醫學會辦的。」
沈初夏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在醫療系統的邊緣待了七年,聽得懂「學術研討會」在某些語境下意味著什麼。
「方懷遠也去?」
「他主持。」
沈初夏沒再問。她低頭吃魚,過了一會兒才說:「魚蒸得火候剛好。」
「老闆說二十八一斤,我砍到二十二。」
「厲害。」
周小果抬頭插嘴:「粑粑在菜市場吵架了!」
「那不叫吵架,」周懸夾了塊黃瓜放嘴裡,「那叫談判。」
……
晚上九點,周小果洗完澡,縮在被窩裡聽周懸念《小豬佩奇找朋友》。
念到第三頁,她就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口水。
周懸關了床頭燈,輕手輕腳帶上門。
客廳里,沈初夏在沙發上看手機。茶几上泡著一壺龍井,兩隻杯子。
周懸坐下來,打開手機。蕭明哲的郵件已經到了。
他一頁頁翻看。
FDA報告原文建議與恆瑞明說明書的對比,十一處刪改用紅色粗體標出。
每一處刪改旁邊,蕭明哲都附註了原文引用頁碼和段落編號。
做得非常規範。如果是論文審稿,這份對比表可以直接作為附件提交。
周懸看完,回了一條消息:「第四處和第九處的措辭再精確一下。FDA用的是『strongly recommended『,你翻譯成『建議『。改成『強烈建議『,加注原文。」
蕭明哲秒回:「收到,馬上改。」
凌晨零點十七分。
許嘉音的消息彈出來:「師父,孫姓患者用藥時間線已核對完畢。從東灣鎮開藥到急診入院,共九天四小時。中間無其他新增用藥。時間線完整,無斷點。」
緊接著是趙鐵柱:「師父,東灣和西河的處方記錄全齊了。四十張處方,日期、劑量、簽名清晰可辨。老劉那兩張模糊的也重新抄好拍了過來。」
周懸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沈初夏從臥室探出頭:「還不睡?」
「馬上。」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杯子裡的龍井涼透了。茶葉沉在底部,舒展成完整的葉片。
沈初夏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人靠著沙發,肩膀挨著肩膀。
「緊張嗎?」她問。
「買菜砍價都比這緊張。」
沈初夏沒接話,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周懸低頭看了看兩隻交握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手機再次亮了。
蕭明哲的消息:「師父,第四處和第九處已修改。另外我發現了第十二處刪改——FDA報告第四十一頁,關於聯合用藥禁忌的警告段落。恆瑞明說明書里,這段也被整段刪除了。」
周懸盯著屏幕,拇指懸在鍵盤上方。
十二處。
三天後的會場上,方懷遠會帶著三千二百例數據,王德明會帶著四期臨床論文,永昌製藥會帶著全額贊助的底氣。
而他手裡,只有兩個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病人,四十張基層處方,一份被刪改了十二處的說明書。
還有一個不知道藏在哪裡的037。
沈初夏的手收緊了一點。
周懸回了蕭明哲四個字:「加進去。睡覺。」
他關掉手機,靠在沙發上閉了眼。
客廳的壁鍾滴答響著,秒針走過十二點的刻度。
周小果臥室的門縫裡透出一線夜燈的光。
橘黃色,照在走廊地板上,像一截安靜的路。
周懸睜開眼,看著那道光。
後天,他要走一條完全不安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