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軸的急診夜班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內分泌系統的全面崩潰,意味著心源性猝死機率躍升百分之三百!
意味著你必須在凌晨三點,應對醉漢的酒瓶、家屬的巴掌,以及隨時停跳的除顫儀。
會議室的木門合上,錢德勝身上那股劣質古龍水味,被徹底隔絕在過道另一端。
整個急診科辦公區,陷入了落鎖一般的死寂。
排班表貼在護士站的白板上,紅色的原子筆圈出了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
夜班,全是夜班。這就是急診夜班專項小組的地獄級作息。
趙鐵柱的指節敲在日曆紅圈上,聲音發乾。
「三年一次的醫療評級考核,省衛健委直接派專家組暗訪。咱們二院能不能保住三甲重點專科的牌子,下個月見生死!」
蕭明哲拿出手機調出計算器,屏幕上跳動著冰冷的數字概率。
「三十天,二十六個全勤夜班。錢主任把白班搶走,在院辦面前刷安全績效,卻把最容易出人命的夜間重症拋給我們!」
蕭明哲把手機扔在桌面:「夜間重症致死率是白天的四倍。一旦在這個月出哪怕一例死亡指標,這口破壞全院評級的大黑鍋,就會原封不動地扣在夜班小組頭上。」
許嘉音在手帳本上劃掉原本的複習計劃,更換上抗疲勞藥物的起效時間。
「這不符合基本的醫療作息管理規範。」她陳述著客觀事實。
「講完了?」周懸滑動電腦的滑鼠滾輪。
三個人同時閉上嘴。
周懸盯著屏幕上的全英文頂級醫學期刊,左手端著那隻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講完了,就去把分診台的搶救備用藥清點一遍。」
周懸喝了一口水:「如果你覺得背誦制度規範能替你治病,現在就可以脫了這身白大褂,去天橋底下算命!」
「老師,人力極限是有生理閾值的!」蕭明哲站直身體,「四個醫生負責半個清河市的夜間急救,這是在製造醫療風暴!」
系統提示音在周懸腦海中響起。
他轉過椅子,看著蕭明哲頭頂飄出的紅色詞條:【診斷方向偏離,抗壓閾值評估錯誤】。
周懸將茶缸平推在桌面上,金屬杯底撞擊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醫療風暴?」周懸重複了這四個字,「你是在常春藤恆溫的模擬實驗室里待太久,連急診大門的感應器該朝哪邊開都忘了!」
周懸站起身,走過分診台,一把扯下那張滿是紅圈的排班表,隨手塞進運轉的碎紙機。
「這裡是急診科一線。病人的心臟,不會挑你在白班睡飽了的時辰停跳。」
周懸看著碎紙機吐出白色的細條:「怕猝死,現在就去人事科遞交調崗申請。明天早上去婦產科分診台,發無痛分娩介紹手冊!」
機器切紙的聲音停止。
趙鐵柱撓了撓頭:「師父在哪,我就在哪。」
許嘉音握緊原子筆:「我留下。」
蕭明哲盯著地上的碎紙屑,轉身走回護士站,一層一層清點除顫儀的備用電極片。
……
下午六點準點交班,白天的門診大廳人流退去。
錢德勝穿著一塵不染的新白襯衫,拎著真皮公文包穿過走廊。他腳步放慢,停在護士站外的警戒線旁。
「周副主任,今晚是專項夜班小組的第一次實戰!」
錢德勝的調門提得極高,確保整個大廳都能聽見:「希望明天早上交班會,我聽不到任何負面醫療差錯報告。評級考核期間的每一個處方,我都唯你是問。」
周懸坐在辦公桌後,拿起一個一次性紙杯,裡面裝著用手術刀切成五毫米見方的進口火腿丁。
他端起紙杯,走到分診台後方最偏僻角落的舊紙箱前,完全沒有回頭看錢德勝一眼。
錢德勝咬緊後槽牙,重重踩著皮鞋走出自動感應門。
紙箱裡的橘白貓睜開豎瞳,右後腿夾在壓舌板里,紗布潔白。
「吃。」周懸把火腿丁倒進塑料淺碟里。
貓叼起肉丁,咀嚼時喉嚨發出呼嚕呼嚕的共振聲。
許嘉音拿著無菌棉簽和一小瓶碘伏走過來:「老師,外固定觀察期十二小時已到,需要檢查骨折末端血運填充。」
周懸讓開半步空間。
許嘉音蹲下來,左手穩住貓的膝蓋上方,右手去解粘在皮毛上的醫用膠帶。
膠帶牽扯到底層絨毛,貓發出短促的慘叫,身體在狹窄的紙箱裡劇烈翻滾!
那隻完好的前爪瘋狂向前亂抓,直接撓破了許嘉音手背外側的表皮,紅色的血絲滲了出來。
許嘉音的手立刻僵在半空。
她不敢退,退了可能拉扯到傷口引發二次錯位;她也不敢進。
周懸站在一旁,看著許嘉音頭頂上方,準時浮現出紅色的錯誤診斷詞條:【操作失誤引發應激:固定點力矩倒置,截斷供血路徑】。
周懸把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
「你現在的外固定手法,和屠宰場捆豬沒有本質區別。」周懸的聲音冷若冰霜,「疼,它才會撓你。」
許嘉音抬頭看著周懸:「貓的骨骼結構太小,它掙扎劇烈,脛骨中段的夾板受力點偏移了。我必須在近心端實施強壓固定。」
「強壓近心端?」
周懸走近一步:「小腿骨幹下三分之一處的血液供應,本來就匱乏。你死死按住它的膝關節上方,是打算人為阻斷股動脈的唯一通行支流?」
「連一隻畜生,都比你懂缺血自救防禦機制!」
許嘉音的視線立刻落回繃帶下方,盯著隱約透出的微小血管分布區域。
力矩倒置,主血管阻斷。
她的左手瞬間鬆開膝蓋上方的壓迫點,手指順著大腿根部外側肌肉群的天然縫隙,輕輕托住。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準確捏合在踝關節最下方的骨質隆起處,只穩定上下連接的骨骼支點,完全避開中間的供血主幹道。
貓的痙攣動作停滯了一下,嘶鳴聲逐漸平息,重新趴回毛巾墊上。
醫用膠帶順勢被揭下,紗布下的傷口沒有新增出血點。
許嘉音用拇指按壓測試粉色肉墊,毛細血管網填充速度一點二秒。
「血運指標正常。」許嘉音報出結論。
「去清洗液槽處理你手背的抓痕,用肥皂水沖洗十五分鐘以上。」
周懸轉身走向更衣室:「你的手剛碰過未做二次消毒的表皮層毛髮。」
牆上的電子時鐘進入紅色的整點倒計時,距離零點夜班接管,倒數三分鐘。
清河二院的大部分門診樓層全面熄滅主光源,唯獨一樓急診大樓的冷色日光燈,亮得刺眼。
趙鐵柱反覆核對著六號急救床的中心供氧接口壓力閥。
蕭明哲坐在接診台電腦前,瘋狂刷新著市級醫療網絡調度系統的監控紅區。
零點整。
刺耳的紅色警報鈴聲在急診分診中心正上方轟然炸響,警示爆閃燈無序旋轉,切割著走廊空間。
「市急救中心呼叫清河二院急診!城北高架橋發生九車連環追尾!一級響應區!」
「三輛轉運救護車,預計四分三十秒後抵達您院一號停靠區!」
周懸拉開更衣室的推拉門,他套上長款白大褂,手腕發力向上一抖。
白色的衣擺在空氣中劃出凌厲的切線,手臂貫穿袖管,扣死領口的搭扣。
「門外通道列隊待命!」
蕭明哲一把抓起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趙鐵柱一腳踹開搶救室前端的擋風玻璃移門。
急診科最外側的防風感應大門向兩側極限滑開。
深夜高速公路上吹來的冷風,夾雜著濃烈的橡膠輪胎燒焦味,毫無阻礙地灌進候診大廳。
紅藍交替閃爍的爆閃光暈,已經越過馬路牙子,直接映在台階玻璃面上。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悽厲的剎車尖嘯,後車廂的金屬艙門被一腳踹開。
擔架平推車被兩個滿身是血的急救員推著,一路狂奔向大門方向直撞過來。
車輪碾壓過緩衝減速帶,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震盪聲。
「一號車!男性患者四十五歲!方向盤重力頂撞左側胸骨!」
「院前血壓六十、四十!心率飆升一百四!全範圍多發肋骨折斷,伴發重度呼吸衰竭失代償!」
急救員單膝跪在高速移動的平車床板上,雙手全重力交替,死死按壓著患者變形的胸腔中心。
「氣道阻塞!心搏驟停!他媽的準備氣管插管,準備除顫!」
平車攜帶濃郁的血腥味,直衝分診台中央紅區。
周懸大步迎向正前方,戴著無菌橡膠手套的右手,一把死死扣住了平推車左前方的不鏽鋼護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