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雙手握著半米長的實心鋼條。原本掛在生鏽金屬杆上的膠皮脫落了一半,露出暗灰色的金屬光澤。
他把鋼條重重拍在金屬託盤裡!
周懸拿起一瓶高濃度醫用酒精,手腕翻轉,透明液體沖刷過鋼條表面,順著托盤邊沿流進水槽。
「蕭明哲,」周懸放下酒精瓶,「把沾著蘇打水的塑料腔管套在鋼條外側。管壁前推兩毫米,遮住金屬鈍頭!」
蕭明哲抓起那截剪斷的十二號普通胃管,前端精準套入鋼條。軟質塑料被強硬的金屬核心生生撐開,化作一道堅固的筆直線條。
重型穿刺金屬內導絲。這就是七十年代戰地急救手冊上的土法平替!
平車上的傷者劇烈痙攣,血氧儀數字跌至四十八,蜂鳴器拉出一條刺耳的警報長音。
強酸性蒸汽引發的水腫,徹底鎖死了他的咽喉。皮下碳化的肌肉向外翻卷,散發出濃烈的焦臭味。
許嘉音雙手交疊,十指死死扣住傷者的下頜支點。她強行上移下頜骨,滿是血污的食指,深陷在水腫發黑的會厭軟骨根部。
「進!」周懸靠在搶救床欄杆邊。
被金屬芯支撐的胃管,撞上堅如橡膠的糜爛肌肉層。沒有減速,沒有回縮。鋼條的絕對硬度帶著塑料管壁,切開粘連的肉塊,強行突破了水腫帶的物理閉鎖!
管壁外側塗抹的碳酸氫鈉,接觸到氣管深處殘留的高濃度鹽酸。輕微的「嘶嘶」聲順著氣道傳出。
劇烈的酸鹼中和反應,瞬間釋放出微量熱能與二氧化碳。局部熱物理擴張開始生效,緊縮痙攣的平滑肌在溫熱刺激下出現了短暫舒張。
「拔除鋼芯。」周懸開口。
蕭明哲左手兩指捏住外側胃管預留缺口,右手向後猛抽。半米長的金屬鋼條,在一秒內滑出管腔。
失去剛性支撐的胃管在呼吸頻率帶動下收縮,但酸鹼中和產生的氣體擴張,已經撐開了一絲餘地。
趙鐵柱扯過呼吸機主氣囊接口,一把懟在胃管外螺紋切面上。加壓,捏合氣囊。
氧氣強行灌入氣管!
監護儀上,橫在四十八的血氧數字跳頻攀升。五十二,六十五,七十八,八十四!
傷者胸廓的反常凹陷停止,原本紫黑髮僵的頸部動脈,開始了清晰的搏動跳躍。
接診台前方的感應大門,在整整兩分鐘內沒有合攏過。室外狂風混雜著大雨,橫掃候診區的水磨石地面。白色的水幕,直接封死了大門外的視線。
雨水、泥漿、鮮血和消毒水的氣味,在低氣壓的封閉空間內酵聚。調度台上的特急內線電話,處於持續接通狀態。
第二批、第三批重度污染傷員,隨著閃爍著紅色爆閃燈的急救車,一輛接一輛撞進分診外延區。急診科接診容量,瞬間爆表!
走廊上放滿了臨時摺疊平車。三個護士推著生鏽的碘伏推車,在車流里穿梭狂奔。
「化工場大門倒塌附帶車輛側翻!第五車抵達!腿部擠壓大面積切割傷!」渾身濕透的急救員,推著擔架衝進大廳。
平車輪胎拖著地上的泥水,在瓷磚上拖出長長的黑紅色軌跡。
重症男性工人,右側大腿外側被玻璃和碎鐵片完全刨開,留下一條三十厘米長的深腔創口。
股動脈的分支,正向外噴濺著有頻率的鮮血。每一道細小血柱在半空中劃出拋物線,砸在大廳的日光燈帶下。
「五號床卡位!動脈壓迫止血!」許嘉音一把扯過平車車頭,將車體橫置在分診紅區邊緣。
「趙鐵柱,雙手疊加三角區,死壓股三角阻斷主供血分支!」
趙鐵柱一步跨上,半蹲在床沿邊。他雙手手掌相互交叉重疊,對準傷者腹股溝最深處的凹陷點,全身體重砸了下去!
血液噴射的頻率,從高壓血流變成了斷續的溢流。
「縫合通道淨空!需要無損傷血管縫線和七號精密持針鉗!」許嘉音轉過身,大步奔向分診台後側的一號急救精密器械櫃。
她拉開兩扇玻璃櫃門。底層抽屜里的減震格墊,完全裸露在外。四個大號備用櫃、兩個耗材推車。空無一物。
她猛地轉頭,看向後方堆積在角落的手術推車。檯面上只有幾個生鏽發黃的不鏽鋼托盤。
托盤裡散落著三支農村獸醫站常用的十號大圓粗針,一捆泛黃的國產粗絲線,以及一把咬合面不平整的鈍頭大號組織剪。
調度台上方的高音喇叭報錯不斷,走廊上傳來輪子瘋狂摩擦地面的噪音。
「血氧在掉!傷者體溫降低!」趙鐵柱的雙手被鮮血浸透,順著手肘滴在皮鞋上。
許嘉音抓起最大的那個托盤,跑回床邊。股動脈側壁一條三毫米口徑的撕裂處,正不斷向外涌血,等待閉合。
用托盤裡的十號大圓粗針和這根粗絲線去穿刺這種級別的小血管,進針瞬間爆發的物理張力,會把這條三毫米的供血管道直接扯破。
血管壁會被拉出比最初創口更大的穿透性空洞。
許嘉音站在平車邊緣。急救室冷光源將她靜止的手部輪廓,放大在牆壁上。
刺目的加粗紅色詞條,在許嘉音的頭頂閃爍升起:
【精細縫合依賴定勢:缺乏高階耗材導致操作停滯。拖延修復血管將導致患者陷入二級失血性休克致死。】
二樓玻璃迴廊上。六名掛著國家級醫學督辦胸套的參會人員,停下了腳步。
方懷遠背著雙手。他透過走廊的空隙,視線落在滿地泥濘和血水的一樓急診大廳正中央。錢德勝穿著筆挺的白襯衫,站在方懷遠身側半步的位置。
一樓的五個搶救床前,亂成一鍋粥的年輕醫生,手裡拿著最外圍包紮用的散碎物件。監控屏幕沒有一個外接輔助設備在線。
周懸端著搪瓷茶缸,從分診台電腦後方站起身。紙箱裡的橘白貓爬上了機箱頂端,爪子在廢棄的紗布上翻扒。
周懸走到五號床沿。許嘉音拿著那把破損鈍挫的持針器,鉗口無法夾死粗硬的針孔區域。
「血管口徑太細。十號針會直接拉豁肌纖維。」許嘉音開口乾澀,「高階設備全成了空箱,沒有進口七零防撕裂縫線。」
周懸右手從托盤裡拿起那把生鏽殘缺的粗重夾鉗,左手抽出那根粗糙發乾的普通國產線。
他把破銅爛鐵重重拋進許嘉音的手裡,金屬狠狠砸在一起!
「連最底層的殺豬刀都拿不穩,你拿什麼資格挑手術刀?」周懸端平茶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