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音低頭看著手裡那把破銅爛鐵。
粗重夾鉗的咬合面參差不齊,鉗口合攏時,竟留著近一毫米的縫隙!
國產粗絲線的表面布滿毛刺,穿過針孔後,會迅速膨脹成原來的兩倍粗。
五號床上,傷者股動脈側壁的撕裂口仍在涌血。
趙鐵柱雙手疊壓在腹股溝深處,全身體重死死釘住股三角,前臂肌肉已開始不自主地顫抖。
「老師,十號針的截面直徑是血管壁厚度的四倍。」許嘉音的聲音被走廊里的撞擊聲切碎,「強行進針的話……」
「我讓你挑刀了嗎?」
周懸端著搪瓷茶缸,站在床尾。他沒有上前,沒有伸手,甚至沒有放下杯子。
「你手裡那根粗絲線,六十年代的鄉鎮衛生員拿它縫過上千條動脈!」
周懸喝了一口水,「他們連你腳下踩的瓷磚地都沒有。蹲在泥巴地里,就著煤油燈,他們用納鞋底的針縫活人的血管。」
「縫不縫得上,不取決於針的粗細。取決於你進針的角度,能不能避開管壁的全層穿透。」
許嘉音的手指猛地收緊。
粗絲線,十號大圓針,三毫米口徑的動脈分支。
她深吸一口氣,左手翻轉夾鉗,將針尖調整到與血管壁呈十五度的極小銳角。
這個角度下,針尖只會挑起血管外膜和中膜的表層纖維,不會刺穿內膜進入管腔。
「趙鐵柱,左手保持壓迫。右手食指沿傷口下緣向外翻開創面,給我零點五厘米的操作窗口!」
趙鐵柱咬牙維持壓力,右手食指插入創口邊緣,將血肉翻開。
許嘉音下針了。
粗圓針以極淺的斜角刺入血管外壁。她的手腕沒有旋轉,而是用指尖微力直推,讓針尖在纖維層內橫向滑行。
第一針穿出。粗絲線拖過創面,毛刺纖維掛住了周圍的結締組織。
「收線力度減半!」周懸的聲音從床尾傳來。
「粗線的摩擦係數是精密縫線的六倍。你用常規力拉緊,等於拿砂紙打磨血管壁。」
許嘉音立刻卸力。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線尾,以毫米級的幅度緩慢收攏。
粗絲線貼合血管外壁,沒有切割,也沒有撕裂。
第二針,第三針。
趙鐵柱緩緩鬆開壓迫。
縫合處滲出兩滴暗紅色的血珠,隨即停止。血管重新充盈,遠端足背動脈的搏動恢復了。
……
急診科三樓,主任辦公室。
錢德勝把監控畫面切到全屏。
一樓大廳的混亂場面占滿了顯示器。地面上的血水混著雨水,在冷光燈下泛出鐵鏽色的反光。
五個搶救床全部滿載,走廊的摺疊平車上,還躺著六個等待分流的輕傷員。
李科長坐在沙發扶手上,兩隻手不停搓著膝蓋。
「老錢,外面這陣仗……」他壓低聲音,「化工泄漏十五個重傷,這要是死一個……」
「死一個才好!」
錢德勝靠在真皮椅背上,雙手交叉枕在後腦勺。
「方老帶著國家級督辦組,就在二樓迴廊站著。周懸手底下的急診科,連一根進口導絲都沒有。」
錢德勝伸出食指,點了點監控畫面里周懸的身影。
「我讓後勤把高階耗材全部封箱回庫,走的是正規年度盤點流程。」
單據上有院辦的章,有設備處的簽字,還有財務室的審批。每一份文件的簽發日期,都在事故發生之前。
「我身為急診科主任,在考核前執行資產盤點,天經地義。」
錢德勝拿起簽字筆轉了兩圈,「任何一個審計組來查,這套流程都挑不出毛病。」
李科長吞了口唾沫:「可要是真死了人,上面追責怎麼辦?」
「追誰的責?」錢德勝笑了一下。
「夜間急救小組的負責人是誰?排班表上白紙黑字寫著周懸的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路燈切割成變形的光斑。
「周懸這個人,醫術是有的。」
錢德勝背對著李科長,「但他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用破銅爛鐵救活十五個重傷員。只要今晚出現一個紅色數字,方老的行政否決權就會啟動。」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咖啡杯。
「周懸的執業評級會被凍結,夜班小組全員記過。到時候省里徹查,責任全在負責人頭上。」
錢德勝喝了一口咖啡,「我只需要坐在這裡,等天亮。」
李科長搓著手站起來:「那我先回後勤值班室。」
「坐下。」
錢德勝把咖啡杯放回杯墊。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手寫的設備清單。
「五號庫封存的進口耗材里,有三十六套心臟介入導絲。」
錢德勝用筆尖點著清單,「這批貨採購價九十七萬,走的是去年四季度的預算。」
他畫了一個圈。
「今年的新預算還沒下來。這批耗材在帳面上屬於『待核銷資產』,進庫不入帳,出庫不掛號。」
李科長的手停在膝蓋上:「你的意思是……」
「這批東西,帳面上不存在。」
錢德勝把清單折好,塞回公文包夾層,「等考核結束,該怎麼處理,你比我清楚!」
李科長張了張嘴,沒說話。
落地窗外,一道閃電劈開夜空。雷聲滾過樓頂,震得窗框嗡嗡作響。
監控畫面里,一樓急診大門再次被撞開。第六輛急救車的爆閃燈穿透雨幕,紅藍光柱掃過天花板。
錢德勝按下顯示器的亮度鍵,畫面變暗。
「時間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出一個四位數的短號。
「方老,急診科一樓的情況,您在迴廊應該已經看到了。」
錢德勝的語氣變得恭敬而憂慮,「作為科室主任,我必須向您如實匯報。」
「周懸副主任目前在零高階設備支持下,強行收治重度傷員。我已經多次建議他啟動轉運協議,但他堅持自行處置。」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方懷遠的聲音傳了出來,乾燥而平穩:「你的意思是,他拒絕轉運?」
「我無法確認他的決策依據。」
錢德勝握緊話筒,「但以目前的設備條件,一旦出現死亡事件,責任認定將非常複雜。我有義務提前向專家組報備風險。」
話筒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知道了。」方懷遠掛斷了電話。
錢德勝放下聽筒,靠回椅背。他在便簽紙上寫下一行字:建議啟動急診科夜間值班組專項能力評估。
筆尖在句號處重重頓了一下。
三樓的空調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
錢德勝拉開抽屜最底層,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里裝著三張銀行轉帳回執單,戶名寫著他岳母的名字。
他把信封塞進公文包的暗格里,拉上拉鏈。
監控畫面的角落裡,周懸正把搪瓷茶缸放回分診台。他轉過身,朝著大門方向走了兩步。
二樓迴廊的暗處,方懷遠收起手機。
他的目光穿過玻璃護欄的縫隙,鎖死了一樓那個穿著白大褂的背影。
身後的五名督辦組成員,同時翻開了手中的評估記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