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輛急救車還沒停穩,後車廂門就被從裡面踹開了!
擔架上的女工面朝下趴著。從左肩胛到腰椎,她的整片皮膚都被高溫酸液燙成了蠟黃色的半透明狀。
最致命的傷口在腰部偏左。一塊拳頭大的鋼板碎片斜插在第三腰椎旁,切斷了腰動脈的分支。
鮮血沒有噴射。這才是最危險的信號!
「腰動脈斷端回縮了!」趙鐵柱一把將擔架推上七號臨時平車,手指死死按壓在傷者腰部兩側。
他摸了三秒,臉色驟變:「師父,搏動消失!斷端縮進了腰大肌深層,體表完全摸不到定位!」
蕭明哲剛從上一台搶救中抽身,袖口卷到肘部以上,前臂沾滿了乾涸的血痂。
他衝到平車邊,低頭觀察創面。鋼板碎片已被拔除,腰動脈分支斷端正以每分鐘三十毫升的速度,向腹膜後間隙滲血。
這種深層出血不會噴濺,而是默默灌進腹膜後腔。等到腹腔壓力過高,心臟會在幾分鐘內停跳。
蕭明哲拿起那把生鏽的組織剪。他必須沿著傷口通道,找到縮進肌肉深層的斷端,用這些破銅爛鐵完成止血。
可腰大肌厚度超過六厘米,腰動脈分支直徑不到兩毫米。斷端藏在緻密的肌束群里,周圍緊鄰著腰叢神經和輸尿管。
即便用精密設備,這也是一台難度極高的手術。用鏽剪刀盲探,無異於在雷區蒙眼跳舞。
蕭明哲將剪刀尖端對準創口,手腕剛下壓一厘米,就停住了。
創口通道被凝血塊堵死,完全看不見深部結構。盲目推進的每一毫米,都可能導致傷者下半身永久性癱瘓。
刺目的紅色詞條從他額頭上方彈出:
【深部血管盲探路徑錯誤:沿原創口通道進入將誤入腰方肌間隙,偏離目標血管超過一點五厘米。持續失血將導致腹膜後血腫壓迫下腔靜脈。】
蕭明哲握著剪刀,一動不動。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剛才那台手術,周懸教他通過肌纖維紋理判斷血管走向。但那是淺表創面,肉眼可見。
現在,目標在六厘米深的肌肉里。肉眼看不見,手指摸不到,儀器全沒了!
「愣著等她死?」周懸的聲音從兩米外傳來。他靠在隔壁床的輸液架上,搪瓷茶缸就擱在橫杆上。
「剛才你能找到脛前動脈的斷端,現在換個位置,腦子就鏽住了?」
「老師,腰大肌深層肌束的密度是淺表肌群的三倍。」蕭明哲聲音發緊,「這個深度,根本無法通過視覺判斷紋理偏轉。」
「誰讓你用眼睛看了?」周懸放下茶缸,「你手上長了十根手指。每根手指的指腹,都有兩千四百個觸覺感受器。解析度零點零三毫米。」
「這比你用過的任何一台超聲探頭都要精密!」
蕭明哲愣住了。
「肌纖維的正常走向是有規律的。」周懸的聲音被警報聲切割成斷續的片段,「血管回縮時,會拖拽周圍肌束,形成一個微小的漩渦狀紊亂區。」
「用你的食指指腹,沿著創口邊緣慢慢滑進去。正常肌束的觸感像平行的絲綢。當你摸到紋路突然打結的位置,那就是斷端!」
蕭明哲扔掉剪刀,用碘伏沖洗雙手。他沒有戴手套,因為乳膠會隔絕百分之六十的觸覺敏感度。
趙鐵柱在對側維持壓迫,許嘉音跑過來接手監護儀。
「收縮壓五十八,還在掉!」
蕭明哲深吸一口氣,右手食指探入創口。溫熱的血液沒過指尖,肌肉纖維貼著皮膚滑過,一層又一層。
他閉上眼睛,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指腹的兩千四百個感受器上。
第一厘米,肌束走向平直,紋理均勻。
第二厘米,溫度有了輕微變化。動脈血比周圍組織高零點五度,他在接近目標。
第三厘米,紋路開始偏斜。
第四厘米,食指指腹觸到了一個極細微的凸起。周圍肌纖維形成了放射狀的牽拉痕跡,像漩渦的中心。
「找到了。」蕭明哲睜開眼,「斷端在創口入路偏內側一點二厘米,深度四點五厘米。」
他沒有抽出手指,左手向許嘉音攤開:「線!」
許嘉音將預切好的粗絲線拍進他掌心。蕭明哲左手將絲線送入創口,沿著右手食指的引導滑向深處。
「我的食指正壓在斷端上方。」蕭明哲的聲音很穩。他輕輕下壓,將血管斷端固定在腰大肌的筋膜層上。
「直接結紮。繞斷端根部兩圈,收線。」周懸的聲音從分診台方向傳來。
蕭明哲在完全看不見的情況下操作。絲線繞過血管殘端,第一圈,第二圈。他用拇指和中指配合,收緊線結。
粗絲線勒入肌肉深層。他緩緩抽出右手食指,創口深處沒有新的血液湧出。
「腹膜後壓力開始回落!」許嘉音盯著監護儀。收縮壓從五十八跳到六十二,隨後是六十七,七十四。
趙鐵柱鬆開壓迫。傷者的呼吸從瀕死的抽搐,逐漸轉為規律的起伏。
蕭明哲抽出雙手。他的右手食指被血液浸泡得發白髮皺,指腹上印著深深的勒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約翰·霍普金斯操作過兩百萬美元的機械臂。今晚,同樣是這雙手,在沒有手電筒的創口深處,靠觸覺完成了盲操結紮。
許嘉音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備用絲線。她看了一眼蕭明哲的手指,又望向分診台。
周懸坐回了大班椅。橘白貓跳上桌面,踩在一摞病曆本上。他撥開貓爪,翻開本子開始寫字。
……
調度台的警報燈轉為橙黃。警笛聲變得間歇,化工泄漏的傷員潮正在退去。
走廊的臨時平車上,十五名傷者的生命體徵,全部穩定在了安全線以上。
趙鐵柱靠在牆邊,雙腿發軟,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手掌滿是血污,指關節已經僵直。
蕭明哲把生鏽的組織剪放回托盤,發出一聲輕響。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老師。」
周懸沒抬頭,筆尖在病歷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我在梅奧三年,以為離開精密儀器就不是外科。」蕭明哲看著沾滿血的手指,「今晚我才知道,儀器是手的延伸,而不是替代。」
周懸的筆停了一秒。他沒有回頭,只是從茶缸里撈出兩粒泡爛的枸杞,彈進紙箱。
「明天把今晚所有操作的觸覺反饋,寫成文字記錄。」周懸繼續低頭寫病歷,「每一台,每一刀,手指碰到了什麼質感、溫度、阻力,一個字都不許漏。」
「寫不出來的話——」
二樓玻璃迴廊燈火通明。方懷遠手中的評估表,仍停留在第一行。
他身後的督辦組成員交換目光,五支筆同時懸在評分欄上方。
樓下,周懸的聲音穿過大廳,清晰地飄了上來:「你們三個的排班表,我還能再往後加兩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