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四十五,周懸騎著電動車,停在春芽幼兒園門口。
小果坐在兒童座椅上,兩隻手死死抓著橫杆,指節攥得發白。從家裡出發到現在,她一個字都沒說。書包帶子滑下來三次,她也沒伸手去拉。
周懸把她抱下車。小果站在地上,盯著幼兒園的鐵柵欄,兩隻腳像釘在了原地。
「爸爸。」
「嗯。」
「你說過,會在門口等我的。」
「我說了,就一定會做到。」周懸蹲下身,替她扶正書包帶,「放學之前,爸爸就在這棵樹底下。」
他指了指門口那棵法國梧桐。樹蔭蓋住石凳,靠背上有一隻用記號筆畫的、歪歪扭扭的貓。
小果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點了點頭,轉身往大門走。走了三步,她又折返回來,踮起腳在周懸臉上親了一口,這才跑進鐵柵欄。
周懸看著那個粉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坐回石凳,掏出手機。趙鐵柱昨晚發來的消息後面,跟著一長串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科研項目掛靠表。項目編號:RES-2023-Q4-007。
項目名稱是「急診創傷評估新型耗材臨床驗證」,負責人那一欄,赫然寫著錢德勝的名字。經費來源標註為:院撥專項。
第二張是經費使用明細。四行支出記錄,金額分別是二十八萬、三十一萬、二十四萬和十五萬,合計九十八萬。支出去向只有六個字:耗材採購與調撥。
第三張是趙鐵柱的備註。
「師父,我問過教務處了,他們從沒收到過急診科的立項申請。這個編號是自編的,備案系統里根本查不到!」
周懸鎖了屏。九十八萬走了科研的殼子,剩下的三十二萬,大概率掛在院際借用或者教學損耗名下。趙鐵柱還在查。
上課鈴聲響起。周懸靠在石凳上,看著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
一輛黑色別克GL8停在五米外。一個穿碎花裙的女人拎著保溫飯盒下了車,緊接著,副駕駛也下來一個男人。
男人體型偏胖,腰帶勒在肚腩下,皮帶扣歪向一側。他穿著淺藍色短袖襯衫,口袋裡別著兩支筆。
他走路時重心偏右,右腳落地明顯比左腳重。周懸認識他。設備科,王德發。五號庫到八號庫的調撥經辦人,也是昨天在家長群里自報家門的那位王科長。
碎花裙女人走向門衛室,和門衛說了幾句,側門就打開了。
王德發沒進去。他站在車邊點了一根煙,左手插兜,目光掃過幼兒園門口。
他看見了周懸。或者說,他只看見了一個穿灰T恤、踩著帆布鞋、坐在石凳上翻手機的中年男人。
他沒認出來。周懸也沒抬頭,拇指在屏幕上緩慢滑動。
王德發接起電話,聲音很大:「老李,昨天那批東西我已經簽過字了,你催什麼催!」
「盤點單在抽屜里,你自己去拿。」他轉過身,背對著周懸,「方懷遠的人要查?查什麼查!年底盤點走正常流程,有什麼好查的?錢主任那邊你不用管,他自己會處理。」
周懸的拇指停住了。他沒抬頭,但耳朵收進了每一個字。
「行了,你別緊張。五號庫的台帳我對過了,沒問題!出入庫一筆一筆都對得上,誰來查都查不出毛病!」
王德發掐滅菸頭,用腳碾了碾。碎花裙女人拎著空飯盒走出來,拉了拉他的袖子。
「佳樂的老師說,昨天那個事情,對方家長來過了。」
王德發哼了一聲:「來了又怎樣?小孩子打打鬧鬧,至於嗎?」
「老師說對方態度還挺平和,沒鬧。」
「那不就結了!」王德發拉開車門,「一個急診科的副主任,還是個代理的,他能怎麼著?」
他鑽進副駕駛,車門砰地關上。別克GL8發動,緩緩駛出小路。
周懸始終沒抬頭。直到車尾燈消失在拐角,他才退出相冊,給趙鐵柱發了條微信。
「王德發,去年九月從後勤調到設備科。查查他老婆叫什麼,在區教育局哪個科室。」
「另外,他說五號庫的台帳對過了。這說明他手裡有一套做好的假帳。把你拍到的副本和他那套放在一起比,差異點標紅。」
趙鐵柱秒回:「師父,你怎麼知道他說台帳對過了?」
周懸沒回復,起身在梧桐樹下來回踱步。樹蔭將他整個人罩在陰影里。
手機又震了,是沈初夏。
「小果進教室了嗎?有沒有哭?」
「沒哭,親了我一口就跑了。」
「你現在在哪?」
「幼兒園門口。」
沈初夏隔了很久才回復,只有兩個字:「謝謝。」
周懸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打字過去:「中午想吃什麼?我順路買菜。」
「你不去醫院了?」
「去。但我答應了小果,放學前要在門口等她,四點前必須回來。」
「那你中午還能買菜?」
「我騎電動車,快。」
沈初夏發了個嘆氣的表情:「冰箱裡還有昨天的排骨,你再買把小蔥就行。別騎太快。」
周懸跨上電動車,回頭看了一眼鐵柵欄。教學樓里傳來孩子們含糊的朗讀聲。他擰動鑰匙,車子滑向路邊。
……
十字路口,紅燈亮起。
周懸掏出手機,放大那張科研項目掛靠表。
經費明細的第二行,那筆三十一萬的支出審批欄里,赫然蓋著王德發的個人章!
綠燈亮了。周懸收起手機,匯入車流。
車把上的塑膠袋隨風晃蕩,裡面裝著沈初夏塞給他的保溫杯,杯壁還透著熱氣。
到了醫院,他沒去急診樓,而是拐進了行政樓。
人事科的門半敞著。周懸敲了敲門框,探頭進去:「張姐,幫我調個人的年度體檢報告。」
張姐推了推老花鏡,從電腦後抬起頭:「誰的?」
「設備科,王德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