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姐的老花鏡滑到鼻尖上,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
「王德發,設備科。去年九月的入職體檢,還有今年三月的年度體檢,兩份都在。你要哪份?」
「都要。」
印表機吐出四頁紙。
周懸接過來,站在人事科門口就翻開了。
第一份是入職體檢。去年九月,常規項目。
身高一米七二,體重九十一公斤。BMI指數三十點八,重度肥胖。
空腹血糖六點九,糖耐量未做。甘油三酯三點七,高出正常上限一倍。
肝功轉氨酶輕度升高,腹部B超提示中度脂肪肝。
體檢結論欄寫著四個字:基本正常。
周懸翻到第二份。
今年三月的年度體檢,體重漲到了九十七公斤。半年時間,他胖了六公斤。
空腹血糖升到七點四,已經越過了糖尿病診斷線。
甘油三酯飆到五點二,谷丙轉氨酶八十七,是正常值的兩倍多。
腹部B超顯示:重度脂肪肝,膽囊壁毛糙,膽總管輕度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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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檢結論欄,依然是那四個字:基本正常。
周懸把兩份報告對齊,視線在幾個數字之間來回跳動。
甘油三酯五點二!
這個數字單獨拎出來,已經夠寫一張病危預警單了。
甘油三酯超過五點六,急性胰腺炎的發病風險就會呈指數級上升。
五點二離那條紅線,只剩零點四的距離。
而這只是三月份的數據。
現在是十一月,八個月過去了。
從王德發今天早上的體型來看,他的體重只會漲,不會降。
那條皮帶勒在肚腩下面,扣眼已經換到了最後一格。
周懸將報告折好,揣進褲兜。
「張姐,他這兩份體檢報告的結論,是誰簽的?」
張姐湊過來看了一眼:「體檢中心那邊統一出的,簽字的是……」
她指了指結論欄右下角的小字:「劉副主任,內科那邊的。」
「甘油三酯五點二,結論寫基本正常。」
周懸語氣很淡:「劉副主任膽子不小!」
張姐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這個我就不懂了。反正報告是系統自動生成的模板,醫生簽個字就行。你知道的,年度體檢嘛,走流程。」
周懸沒再多說,轉身出了人事科。
走廊里,他掏出手機給趙鐵柱發了條消息。
「王德發三月的血脂報告我拿到了。甘油三酯五點二,空腹血糖七點四,BMI超過三十二。」
「幫我查一件事。他體檢後有沒有去內分泌科或消化科複診?掛號記錄、門診處方,都要查。」
趙鐵柱回得很快:「師父,你查他體檢幹什麼?不是在查五號庫的帳嗎?」
周懸沒回復,他走出行政樓,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陽光已經升到了樓頂,急診樓的玻璃幕牆反射出白晃晃的光斑。
停車場裡,一輛黑色別克GL8占了兩個車位,車牌尾號是三個八。
周懸認識這輛車。一個小時前,它剛從幼兒園門口開走。
他走進急診樓,回到分診台。
橘白貓照例趴在機箱頂上,尾巴耷拉在鍵盤旁邊。
周懸坐進大班椅,把體檢報告從兜里掏出來,鋪在桌面上。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本翻爛了的《實用內科學》,翻到急性胰腺炎那一章。
書頁邊緣密密麻麻,寫滿了他自己的批註。
高甘油三酯血症性胰腺炎,發病閾值通常大於五點六。
但在合併肥胖、糖尿病、脂肪肝的患者中,這個閾值會顯著降低。
周懸合上書,拿起一張處方箋,在背面寫了幾行字。
「BMI>32,空腹血糖7.4,TG 5.2,ALT 87,重度脂肪肝,膽總管擴張。」
他在最後一行畫了個圈。
「高脂飲食+飲酒=隨時起爆!」
這不是診斷,而是一道數學題。
所有變量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疊加。
王德發的身體,就是一枚已經擰開了保險栓的手雷。
差的只是最後一頓酒,或者一場大魚大肉的應酬。
手機震了,趙鐵柱發來第二批查詢結果。
「師父,王德發沒有任何複診記錄。全院掛號系統里,查不到他的名字。」
「另外,他四月在食堂的消費記錄我也調了。每天午餐都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元之間,基本都是紅燒肉、糖醋排骨那一檔。」
周懸看完,靠在椅背上。
不複診,不控制飲食,不用藥。
一個重度肥胖的糖尿病前期患者,在拿到「基本正常」的結論後,心安理得地暴飲暴食了八個月。
他掏出手機,打開計算器,按了幾個數字。
三月到十一月,整整八個月。
按照高脂飲食的自然進展曲線,甘油三酯的年均增長率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之間。
五點二乘以一點二,等於六點二四。
這是保守估計。如果加上飲酒因素,實際數值只會更高。
六點二四!這已經遠超五點六的紅線。
周懸關掉計算器,將處方箋折好,夾進體檢報告裡。
他把東西塞回抽屜最深處,用一疊空白病歷紙壓住。
橘白貓跳下機箱,踩著鍵盤走到他手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周懸摸了摸貓耳朵,翻開手機相冊。
照片是在幼兒園門口拍的。小果背著粉色書包,扎著馬尾辮,走在鐵柵欄里的水泥路上。
她的左胳膊垂在身側,袖口遮住了淤青的上緣。
但從這個角度看,她走路時左臂微微外展,不敢貼著身體。
那是疼的!
周懸退出相冊,在通訊錄里找到了體檢中心的劉副主任。
他按下撥號鍵。
響了三聲,對面接通了:「哪位?」
「老劉,我周懸。」
「喲,周老弟!難得啊,你找我什麼事?」
「幫我約個加號。」周懸的聲音很隨意,「明天上午,消化內科張主任的專家號。」
「什麼情況?」
「甘油三酯可能超過六,合併重度脂肪肝。八個月沒複診,沒用藥,沒控制飲食。」
周懸頓了一下:「你簽過他的體檢報告,結論寫的是基本正常。」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鐘。
「……你把數據發我看看。」
「數據你那兒都有。今年三月的年度體檢,設備科,王德發。」
周懸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站起身,灌滿一缸子水,走向急診大廳。
蕭明哲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手裡舉著改了三遍的報告。
「老師!第二稿,硬度我用了類比物標定……」
「放桌上。」周懸推開玻璃門,頭也不回,「下午兩點前我看,有問題叫你。」
「老師你去哪?」
周懸已經走到了台階下,陽光把他灰色的T恤照得發白。
經過那輛黑色別克GL8時,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看了一眼車窗上的年檢標誌,又看了看副駕駛靠背上的佛珠。
他掏出手機,對著車牌拍了張照片,隨後跨上電動車。
菜市場在醫院西門往南三百米,他答應沈初夏要買把小蔥。
電動車滑出停車場時,手機再次亮了。
趙鐵柱發來一條新消息,附帶三張截圖。
「師父,查到了!王德發的老婆叫陳麗華,是區教育局基教科的副科長。」
「春芽幼兒園去年的年檢評估,基教科就是主管部門。」
第三張截圖是一份文件的封面。
《清河區民辦幼兒園年度評估驗收報告》,審核人一欄,簽著陳麗華的名字。
周懸單手握著車把,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他把截圖存進加密相冊,和早上的照片放在一起。
台帳、掛靠表、體檢報告、車牌號、評估報告。
每一樣東西單獨拿出來,都只是一張紙。
但紙和紙疊在一起,就是一面牆!
電動車停在菜市場門口。
周懸拔了鑰匙,走進嘈雜的人群。
他在最裡面的攤位挑了一把翠綠的小蔥,付了兩塊錢。
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趙鐵柱。
來電顯示是一個北京的陌生號碼。
周懸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按下接聽。
「周懸?」對面的聲音很沉,像是刻意壓低了音量,「我是方懷遠。你現在方便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