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踹開急診科的玻璃門,整層樓都聽見了響動!
他的啤酒肚頂在淺藍色襯衫前襟,第三顆紐扣繃得快要彈飛。腳步砸在地磚上,回聲一路滾到分診台前。
「周懸呢?叫他出來!」
護士站的小李愣在原地,手裡還端著病歷夾。王德發一巴掌拍在檯面上!筆筒猛地跳了一下,三支筆滾落在地。
「我問你話呢!周懸在不在?」
「王……王科長,周老師出去了,還沒——」
「出去了?上班時間出去?」王德發扯了扯領口,汗珠從鬢角滑下來,「行,我等他。他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他拖了把椅子坐在分診台旁邊,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嗓門大得半個大廳都能聽見。
「老李,你跟錢主任說,周懸昨天派人去翻我的庫房!」
「五號庫的門鎖被人動過,門縫裡塞了張紙條,我一拉就掉了。他以為他查到了什麼?笑話!」
他翹著二郎腿,皮帶扣在肚腩下面卡出一道深深的勒痕。
「還有,你幫我查查,昨天下午誰刷卡進的檔案室。刷卡記錄調出來,我倒要看看他周懸的人有幾個膽子!」
掛了電話,他又打了一個。
「麗華,幼兒園那邊你盯著點。那個姓周的今天早上去過園裡,在門口坐了一上午。別讓沈老師被他忽悠了,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咱們佳樂沒錯!」
蕭明哲抱著改了三遍的報告,從走廊拐了過來。看見王德發,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認識這個人。
上個月設備科盤點,就是這位王科長簽的調撥單,划走了急診科兩台備用監護儀。
當時錢德勝點了頭。蕭明哲去要人,王德發卻翻著白眼,只說了一句「走正規流程」。
監護儀至今沒還。
蕭明哲繞開他,走到護士站內側,沖小李使了個眼色。小李會意,低頭給周懸發了條微信。
「老師,設備科王科長在分診台等你,火氣很大。」
回復來得很快,只有一個字:「嗯。」
……
七分鐘後,電動車鏈鎖的咔嗒聲從大廳門口傳來。
周懸拎著一把翠綠的小蔥,走進了急診科。
帆布鞋踩過消毒水擦過的地磚,灰色T恤前襟蹭了一塊菜葉。他把小蔥擱在分診台上。橘白貓湊過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
王德發從椅子上彈起來。
「周懸!」
周懸從台面下摸出搪瓷茶缸,擰開保溫壺倒水。
「王科長。」
「你派人翻我的庫房?」
周懸喝了口水,把茶缸放下。
「沒有。」
「你別裝!五號庫的門鎖……」
「五號庫的門鎖是去年十月換的,型號是固力K5082。」
周懸把小蔥挪了個位置,給貓騰地方。
「那個型號的鎖芯公差偏大,門縫塞紙條不需要開鎖,風吹進去的都有。你要是不信,就去問後勤的老張。」
王德發噎了一下。
周懸靠進大班椅,翹起二郎腿。他的目光從王德發的臉上滑下來,經過脖子、胸口、肚腩,最後停在那條勒出肉痕的皮帶上。
「王科長,你今天早飯吃的什麼?」
王德發愣了一下:「什麼?」
「早飯。」周懸重複了一遍,語氣跟問天氣預報一樣。
「關你什麼事?」
「猜一下。」周懸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油條,兩根。豆漿一杯,加糖的。可能還有一個肉包子,豬肉餡。」
王德發的表情僵了半秒,隨即冷笑:「你跟蹤我?」
「不用跟蹤。你襯衫第二顆紐扣旁邊有一小塊油漬,是今天早上沾的,還沒幹透。」
「豆漿的,加了糖。濺上去的時候溫度不高,說明你喝的不是第一口。」
「肉包子嘛,」周懸指了指王德發的右手,「你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點醬油色,是肉包子蘸醋帶醬的痕跡。」
「清河這邊的早餐攤,只有老城區那家張記包子鋪,會用醬油醋混合蘸料。」
王德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襯衫。
「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懸放下茶缸。
「我想說,王科長,你不該吃這頓早飯。」
「準確地說,從今年三月份開始,你每一頓高脂飲食,都在縮短自己的命!」
王德發的臉色變了。
周懸從抽屜里抽出兩張紙,平鋪在檯面上。
「去年九月,你的入職體檢。甘油三酯三點七,超標一倍。中度脂肪肝。」
「空腹血糖六點九,離糖尿病診斷線只差零點一。」
他把第二張紙推到王德發麵前。
「今年三月,年度體檢。體重漲了六公斤,甘油三酯飆到五點二,空腹血糖七點四,已經過線了。」
「谷丙轉氨酶八十七,肝臟在喊救命。膽總管輕度擴張。」
王德發盯著那兩張紙,嘴唇動了動。
「這些……體檢中心說了,基本正常。」
「基本正常?」
周懸重複了這四個字,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甘油三酯五點二,寫基本正常。簽這份報告的劉副主任,要麼是眼瞎了,要麼是收了好處。」
「你!」
「我還沒說完。」
周懸豎起一根手指。
「三月到現在,八個月。你的體重從九十七公斤又往上漲了,目測至少一百零三。」
「你每天中午在食堂吃紅燒肉、糖醋排骨,沒掛過一次內分泌的號,沒吃過一粒降脂藥。」
他從處方箋背面翻出那張寫滿數字的紙條。
「按照高脂飲食的自然進展速率,你現在的甘油三酯,保守估計在六點二以上。」
「如果你昨晚喝了酒,這個數字還要再往上加!」
王德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甘油三酯超過五點六,急性胰腺炎的發病概率呈指數上升。」
「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重度肥胖,未控制的糖尿病,重度脂肪肝,膽總管擴張,全部都是加速因子!」
周懸站起來,繞過分診台,走到王德發麵前。
兩個人相距不到一米。周懸比他高半個頭,低著眼看他。
「王科長,你知道重度壞死性胰腺炎是什麼概念嗎?」
王德發往後退了半步。
「胰腺自溶。你自己的消化酶,會把你的器官吃掉!」
「先是胰腺本身壞死,然後感染擴散到腹腔,膿毒血症,多器官功能衰竭。」
「從發病到不可逆,最快只需要七十二小時。」
周懸的聲音始終是那個溫度,和他念菜單、討論買蔥一模一樣的溫度。
「死亡率,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就算救回來,ICU也要三個月起步。」
「費用,五十萬打底。」
他後退一步,重新坐回大班椅,拎起那把小蔥顛了顛。
「你今天來找我要交代。我給你一個交代!」
「你的身體,就是一顆拔了保險栓的手雷。差的只是今晚一頓酒,或者明天一盤紅燒肉。」
王德發的額頭上全是汗。襯衫後背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漬,貼在脊背上。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乾:「你……你別嚇唬我。」
周懸低頭摸了摸橘白貓的腦袋。
「我是急診科的醫生,不是算命的。我說的每一個數字,你可以現在下樓去抽血驗證。」
他拉開抽屜,摸出一張空白檢驗單,填上幾行字,推到台面邊緣。
「血脂全套,肝功,血澱粉酶,尿澱粉酶。」
「抽血窗口在一樓東側。現在去,四十分鐘就能出結果。」
王德發盯著那張檢驗單,手指懸在半空,沒有接。
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錢主任」。
王德發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周懸,伸手去接電話。
周懸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不輕不重,剛好能讓他聽清:
「先接電話,還是先保命?王科長,你自己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