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的手機響了第三聲,屏幕上「錢主任」三個字不斷閃爍。
他沒接,眼睛死死釘在台面的檢驗單上。
血脂全套、肝功、血澱粉酶、尿澱粉酶。
這四行字,像四道血淋淋的刀口!
「你嚇不住我!」王德發把手機塞回褲兜,聲音卻矮了一截。
「體檢中心都說基本正常,你一個急診科的代理副主任,憑什麼下診斷?」
周懸沒搭理他,擰開保溫壺,往搪瓷茶缸里續了半缸水,低頭吹了吹。
王德發攥緊拳頭,往前邁了一步。
「我告訴你周懸,你查我庫房的事,我會……」
他的話斷了,斷得很突然。
王德發的身體猛地前傾,右手死死撐住分診台。
他的臉在兩秒內由紅轉白,嘴唇抿成一線,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
周懸的茶缸停在嘴邊。
他看見王德發左手下意識捂向腹部,位置偏左,就在劍突下方約五厘米處。
那是胰腺體尾部的體表投影區。
「王科長,你昨晚喝酒了。」周懸放下茶缸,語氣篤定。
王德發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顫聲道:「沒……沒有。」
「虹膜充血,球結膜微黃,左側鼻翼有酒精脫水引起的皮脂裂紋。」
周懸站起身,聲音冷淡:「你昨晚不但喝了酒,量還不小,至少半斤白酒。」
王德發的膝蓋彎了下去,關節發出咯吱一聲響。
汗珠滴在淺藍色襯衫領口,洇出一個深色圓點。
「我……我就是沒吃早飯,低血糖。」
「低血糖會心慌手抖,有飢餓感。」周懸繞過分診台,走到他側面。
「你現在的表現是腹痛,且通過前傾體位緩解。你自己看看現在的姿勢!」
王德發整個人弓著腰,上半身前傾近三十度,左手死死壓在上腹部。
這是急性胰腺炎最經典的自我保護體位。
教科書上畫的,就是這個樣子!
「你的胰腺正在發炎。」周懸雙手插兜,站在一米外。
「昨晚那頓酒,加上連續八個月的高脂飲食,你親手崩斷了最後那根弦。」
王德發嘴唇發抖:「你……你是不是在我飯里下了什麼……」
「王科長,」周懸語氣透著無聊,「你三月份甘油三酯就五點二了。」
「八個月不吃藥不複診,天天紅燒肉糖醋排骨,這結果還需要我下手?」
「你自己拔掉了保險栓,別賴我。」
王德發終於撐不住了,順著分診台滑跪在地。
疼痛開始向左腰背部放射,他的面色由蒼白轉為灰暗。
嘴唇上的血色,被一點點褪得乾乾淨淨。
護士小李扔下病歷夾跑了過來,蕭明哲也衝到近前,一把扶住王德發。
「老師!」
「別急。」周懸蹲下身,手指搭上王德發的橈動脈,「脈率一百一十二,細速。」
手指剛觸到劍突下方,王德發便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縮成蝦米。
「腹肌緊張,上腹部壓痛劇烈,Murphy征陽性!」
周懸起身下令:「急查血澱粉酶、脂肪酶、血常規!開兩路靜脈通道,生理鹽水快速滴注,禁食禁飲!」
「通知消化內科會診,叫影像科準備增強CT!」
蕭明哲搬來平車,和小李合力將王德發抬了上去。
王德發蜷縮在平車上,汗水浸透了襯衫,淺藍色布料變成了深藍色。
濕透的衣服貼在滾圓的肚皮上,他牙齒打顫,嘴唇發紫。
那雙眼睛,瞪得滾圓。
「周……周懸……」
周懸走到平車旁,低頭看著他,聲音很平。
「你剛才問我憑什麼下診斷,現在,你的身體替我回答了。」
「疼……疼死了……救救我……」
王德發的手在空中亂抓,死死拽住了周懸的袖口。
「王科長,你聽好。」周懸沒有甩開他。
「如果血澱粉酶超標三倍,胰腺壞死超百分之三十,就是重症急性胰腺炎。」
「這種病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你的消化酶正在消化你自己的器官。先是胰腺壞死,接著是腹膜炎、膿毒血症。」
「然後是急性腎衰、呼吸窘迫,最後是心臟。」
「多器官功能衰竭。從第一張骨牌倒下到結束,最快只需七十二小時。」
王德發的眼淚混著汗水流進耳朵里。
「我不想死……周懸……我不想死!」
「不想死就閉嘴,配合治療。」周懸抽回袖口。
「小李,上氧氣面罩!蕭明哲,準備亞胺培南,先上奧美拉唑和烏司他丁!」
……
平車推進搶救室,王德發的哭聲斷斷續續。
周懸看著袖口上的汗手印,拉開抽屜,拿出了那把葉子發蔫的小蔥。
他找了個空杯子,倒進半杯水,將蔥插了進去。
橘白貓跳下機箱,繞著杯子打了個哈欠。
手機震動,是趙鐵柱的消息:「師父,五號庫假帳比對完了,差異點共三十七處。」
「院際借用也沒有接收函,全是王德發一個人簽的字!」
「王科長怎麼了?聽說他在急診暈倒了?」
周懸回覆:「急性胰腺炎發作,正在搶救。」
「差異清單列印兩份,一份鎖好,一份送我桌上。」
他靠在大班椅上,聽著搶救室里傳來的心電監護儀聲。
現在是十一點十四分。
距離去幼兒園接小果,還有四個多小時。
他拎起茶缸,喝了一口涼透的水。
搶救室門被推開,蕭明哲捏著化驗單跑了出來。
「老師!血澱粉酶一千兩百四十,脂肪酶超兩千,甘油三酯六點八七!」
周懸放下茶缸,站起身。
他走向搶救室,推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那杯插著小蔥的水。
「通知ICU,準備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