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清河二院急診科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周懸走進科室的時候,看見蕭明哲正站在護士站前跟許嘉音交代排班。
看見他,蕭明哲眼睛亮了亮。
「老師,您今天氣色好多了。」
「睡足六個小時,效果不一樣。」
周懸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更衣櫃裡。
「錢德勝那三筆帳的審計說明,交了嗎?」
蕭明哲壓低聲音。
「交了,今天早上七點十五發到院長郵箱的。」
「不過鄭院長回了一句『收到』,沒說別的。」
周懸拿起白大褂穿上,扣子扣到倒數第二顆。
「那就行。」
「趙鐵柱呢?」
「在值班室補覺,昨晚整理採樣指南到凌晨兩點。」
周懸走出急診科,朝門診大樓走去。
「讓他多睡會兒,下午的飛機去雲南。」
檢查室在二樓,周懸到的時候,劉桂芳和沈浩已經在走廊里等著了。
劉桂芳手裡攥著一張掛號單,旁邊還拎著個保溫壺。
「周懸!你可來了!」
「掛號排在第八,這都八點十分了,還沒叫到號。」
周懸接過掛號單看了看。
「內科八號,正常排隊速度,大概還要等半小時。」
劉桂芳撇撇嘴。
「我還以為你在這當主任,能直接插隊呢。」
周懸把掛號單還給她。
「沒當主任,就是個普通醫生。」
「檢查單我昨晚開好了,你先去繳費窗錢,然後帶沈浩去抽血。」
劉桂芳開口。
「交多少?」
「常規全套一千二,加上腹部B超四百,一共一千六。」
劉桂芳倒吸一口氣。
「這麼貴?!」
「醫生,就不能少點?我們大老遠來一趟……」
周懸看著她。
「這是醫院定價,不是菜市場講價。」
「而且這還是基礎檢查,如果查出異常,還得加做腦部核磁、肌電圖、眼科檢查。」
劉桂芳臉色變了。
「那加起來得多少錢?」
「看情況,便宜的幾百,貴的上千。」
劉桂芳把保溫壺往地上一放。
「周懸,你跟大姨說實話,是不是想多開檢查多拿提成?」
沈初夏從樓梯口快步走過來,手裡拎著個布袋。
「大姨!」
「醫院的檢查項目都是根據病情需要開的,不是想做多少做多少。」
她走到周懸身邊,把布袋遞給他。
「早飯,小果讓帶給你的,肉包子。」
周懸接過來,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大姨,繳費窗口八點半開始,您現在去正好趕上第一波。」
劉桂芳站在原地沒動。
「我聽說,有些醫院可以走內部通道,只交個成本費就行……」
周懸打斷她。
「那是十年以前的事了。」
「現在財務系統全國聯網,每一筆費用都有記錄,誰敢做這種事,審計一查一個準。」
劉桂芳臉上的笑有點僵。
「大姨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問問。」
沈初夏拉了拉她的袖子。
「大姨,該交的錢咱們交,檢查做仔細了,才能早點查出毛病。」
劉桂芳嘆了口氣,彎腰拎起保溫壺。
「行,聽你們的。」
「不過這錢花得冤枉,要是能在老家查出來,何苦跑這麼遠。」
沈浩跟在她身後,臉色比昨天更黃了。
他走路時腳步不穩,膝蓋打著彎,右手一直揣在口袋裡。
周懸看著他的背影,注意到他右手中指不自然地內扣。
那是肌張力障礙的表現。
抽血窗口排了七八個人,劉桂芳站在隊伍里,不停往前張望。
沈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頭靠著牆壁,眼睛半閉。
周懸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手伸出來。」
沈浩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震顫很明顯,整隻手都在抖。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沈浩想了想。
「去年年底,一開始只是拿筷子不穩,我以為是太累了。」
「後來呢?」
「後來越來越厲害,寫字、扣扣子都費勁。」
「上個月,我洗臉的時候,手抬起來放不下去,卡在那裡動不了。」
周懸盯著他的手。
「你爸媽身體怎麼樣?」
「都挺好的,沒啥大病。」
「你小時候有沒有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比如野蘑菇、蛇膽,或者別人給的偏方?」
沈浩搖頭。
「沒有,我媽管得嚴,不讓我亂吃。」
「有沒有接觸過油漆、農藥、電鍍廠之類的地方?」
「也沒有,我就在家幫我媽種地。」
劉桂芳排到了窗口,正在跟收費員爭論。
「能不能便宜點?我們從雲南來的,路費花了不少……」
收費員的聲音傳過來。
「阿姨,這價格是系統定的,我改不了,您要是不想做,可以退單。」
劉桂芳的聲音降下來。
「做做做,我這就交。」
周懸收回目光,看著沈浩。
「檢查的時候,如果醫生問你有沒有喝酒,你說沒有。」
「如果問有沒有吃過保肝藥,你說吃過。」
「其他的問題,如實回答。」
沈浩點點頭。
他的臉色在日光燈下呈現青灰色,眼白髮黃。
……
周懸坐在辦公室里,一邊吃包子一邊看手機。
系統界面在視野角落浮動,列著雲南四個患者的最新數據。
膽汁酸比值最高的那個,已經升到十五點三了。
辦公室門被推開,劉桂芳探進頭。
「周懸,B超叫號了,讓沈浩進去。」
周懸看著她。
「你帶他去吧,檢查完在走廊等我。」
劉桂芳沒動,站在門口。
「周懸,大姨跟你商量個事。」
「說。」
劉桂芳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
她湊上前,臉上堆起笑。
「是這樣,浩浩這病,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我和你姨父那點積蓄,看病都花光了。」
「你能不能……先借我們點錢?」
周懸放下包子。
「借多少?」
劉桂芳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
「等浩浩病好了,我們一定還。」
周懸看著她。
「大姨,我家的情況你清楚。我月薪一萬二,房貸四千,女兒幼兒園學費兩千,吃喝拉撒刨掉,每個月能剩三千就不錯了。」
「五萬,我得攢一年多。」
劉桂芳往前走了一步。
「你可以去借啊,蕭明哲不是家裡有背景嗎?讓他借你點……」
周懸打斷她。
「大姨。」
「蕭明哲是我學生,不是我銀行。」
「而且,我憑什麼借錢給你兒子買進口藥?」
劉桂芳愣住了。
「什麼進口藥?」
周懸靠在椅背上。
「你剛才進來之前,在走廊跟沈初夏說,縣醫院有個偏方,但需要配合一種進口的護肝片,一盒兩千八,一個月得吃三盒。」
「你以為我聽不見?」
劉桂芳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我……我就是隨口一說。」
周懸站起身。
「隨口說說就想騙我五萬塊?」
「大姨,我再說一次:醫院的檢查費用一分不能少,治療方案我會根據檢查結果來定。」
「該用什麼藥,該花多少錢,都有規矩。」
「你想省這筆錢,唯一的辦法是別生病。」
劉桂芳的臉漲紅了。
「周懸,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我是你大姨!」
「你要是真沒錢,就算了,幹嘛還諷刺人?」
「我沒諷刺你,我在陳述事實。」
「現在,帶沈浩去做檢查,別耽誤時間。」
劉桂芳瞪了他一眼,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砰的一聲。
周懸重新坐下,拿起咬了一半的包子。
系統界面閃爍,新的詞條浮現在沈浩剛才坐過的位置上方。
【未識別肝豆狀核變性(Wilson病)】
【建議檢查:血清銅藍蛋白、24小時尿銅定量、眼科裂隙燈檢查(Kayser-Fleischer環)】
【提示:常規肝功能檢查可能顯示轉氨酶輕度升高,膽紅素正常或偏高,但無法確診。】
周懸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
他知道劉桂芳不會善罷甘休,這種人占便宜習慣了,遇到硬茬會更加不依不饒。
但沒關係,醫學問題,靠耍嘴皮子沒用。
走廊里傳來劉桂芳的聲音,正在跟沈初夏抱怨。
「你看看你找的這個男人,一點人情味都沒有,連自家親戚的忙都不肯幫!」
「大姨,周懸已經很幫忙了,他今天早上親自開檢查單,還聯繫了最好的B超醫生……」
「那有什麼用?花錢還不是照樣花?我聽說有些醫院專家號都幾百塊,他當副主任總能省點吧?」
周懸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拉開門。
劉桂芳正背對著他,手舞足蹈地數落沈初夏。
「……你媽也真是的,當初怎麼就看上這麼個鐵公雞……」
沈初夏站在她對面,臉色發白,手裡捏著沈浩的繳費單。
「大姨,周懸已經盡力了。」
劉桂芳提高嗓門。
「盡力?真盡力的話,就該讓浩浩免費看病!」
「我們家當年可沒少幫你媽……」
周懸打斷她。
「夠了。」
劉桂芳轉過身,看見他站在門口,往後退了半步。
周懸開口。
「大姨,檢查結果最快下午三點出來。」
「在結果出來之前,你最好安靜一點。」
「因為如果你再吵下去,我可能會建議增加甲狀腺功能全套檢查。」
劉桂芳愣住了。
「查甲狀腺幹嘛?」
周懸看著她。
「因為你現在的症狀,心慌、手抖、情緒暴躁、怕熱多汗,很像甲亢。」
「當然,也可能是更年期提前了。」
「但不管是哪種,都得花錢查。」
劉桂芳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沈初夏拉了防周懸的袖子,對他搖了搖頭。
周懸沒看她,繼續盯著劉桂芳。
「現在,帶沈浩去做B超,做完之後在走廊坐著等結果。」
「別亂跑,別亂吃東西,別跟其他患者家屬打聽偏方。」
「否則出了問題,責任你自己擔。」
劉桂芳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她彎腰拎起保溫壺,拽起坐在椅子上的沈浩。
「走!去做檢查!」
沈浩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周懸看著他們走向B超室,轉身走回辦公室。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楊醫生的消息。
「周主任,州醫院那邊反饋,四個患者的血漿PHAS原型檢測結果出來了,陽性。」
周懸回復了一個「收到」,放下手機。
辦公室的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對面樓頂的天線上。
走廊里傳來劉桂芳的聲音,正在催沈浩快點走。
周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下午三點,結果會出來。
到時候,不管是肝豆狀核變性,還是別的什麼,他都得給劉桂芳一個解釋。
而大姨最怕的,就是解釋。
因為解釋意味著花錢,意味著她精心算計的如意算盤要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