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懸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用紙巾擦了擦手。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劉桂芳的臉出現在門縫裡,表情不好看。
「周懸。」
她壓低聲音。
「我剛才聽見了,沈浩那個毛病,縣醫院說轉氨酶高,你又說要查什麼銅藍蛋白。」
「你跟大姨說實話,是不是想多開檢查多收錢?」
周懸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大姨,銅藍蛋白是診斷肝豆狀核變性的指標。」
劉桂芳眨了眨眼。
「啥蛋白?」
「銅藍蛋白。」
周懸重複了一遍。
「正常值在200到400之間。
沈浩如果低於100,基本就是這個病。」
「什麼病?」
「肝豆狀核變性。」
周懸拿出一支筆,在便簽紙上寫了幾個字。
「一種遺傳病。
身體裡有多餘的銅排不出去,堆在肝臟和腦子裡。」
劉桂芳盯著便簽紙,上面的字她一個都看不懂。
「你說慢點。」
「簡單說,就是你兒子身體排不出銅。」
周懸放下筆。
「銅多了會中毒。
手抖,臉色發青,都是因為銅堆在裡面。」
「所以那些檢查,查的就是銅?」
「對。」
「血清銅藍蛋白、血清銅、尿銅。」
「這些是確診必須做的。
不做這些,沒法判斷,也沒法治。」
劉桂芳在椅子上坐下,手指絞在一起。
「那這些查完了,得多少錢?」
「檢查費一千二到一千五。」
周懸看著她。
「如果確診,青黴胺排銅,一個月藥費大概八百到一千二。」
劉桂芳的臉垮了下來。
「這麼貴?」
「這還只是開始。」
周懸繼續說。
「這病需要終身治療。
定期複查,每幾個月一次,每次檢查費五百左右。
如果嚴重了,費用更高。」
劉桂芳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聲音。
「周懸,你別嚇唬大姨。」
「我沒嚇唬你。」
周懸語氣平淡。
「如果不治療,幾年內就會肝硬化,接著就是腦子受損、痴呆。」
「到時候,不是花錢能解決的。」
劉桂芳重新坐下,聲音小了。
「那如果不是這個什麼病呢?
如果是別的毛病?」
「別的毛病也要查。」
周懸說。
「手抖的原因很多,不檢查沒法確診。」
「你不能光靠眼睛看?」
「不能。」
周懸看著她。
「沈浩的症狀很像,但醫學不是靠感覺治病的。
必須有檢查結果。」
「否則我隨便開點藥,回家吃嚴重了,你還得來找我。」
劉桂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周懸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這是診療指南。
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劉桂芳接過那張紙,皺起眉。
「看不懂。」
「看不懂就對了。」
周懸說。
「所以要配合檢查。」
「要是檢查出來不是這個病,錢不就白花了?」
「排除一個錯誤答案,也是診斷的一部分。」
周懸看著她。
「大姨,你是想花一千二做檢查買個放心,還是想省這一千二,回家等病情惡化,再花十倍的錢來搶救?」
劉桂芳不說話了。
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沈初夏探進頭來。
「大姨,沈浩的B超做完了,醫生建議加做肝彈性檢測。」
周懸點頭。
「加做吧,四百塊。」
劉桂芳猛地站起來。
「還做?
不是剛做完一個嗎?」
「B超看到肝臟異常,得加做肝彈性評估纖維化程度。」
周懸解釋。
「這是常規流程。」
劉桂芳看向沈初夏。
「夏夏,你幫大姨說句話……」
沈初夏走進來,手裡拿著繳費單。
「大姨,檢查該做還是要做,錢的事我先墊上,等工作了再還。」
劉桂芳臉色變了。
「你們真要我還?」
「大姨,看病花錢天經地義。」
周懸站起身。
「醫院不是慈善機構。」
「今天這些檢查是為他好。」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要是你嫌貴,現在可以帶沈浩回雲南,找偏方試試。
治壞了別來找我。」
劉桂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她看著周懸,又看看沈初夏,最後一跺腳,拎起保溫壺。
「做!
查!
都查!」
她聲音發顫。
「但周懸你給我記住,要是查不出毛病,這錢你得給我退!」
周懸沒理她,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沈浩靠在牆上,臉色發黃。
他看見周懸,勉強笑了一下。
「姐夫,檢查做完了嗎?」
「做完了。」
周懸在他面前停下。
「下午三點出結果,在這兒等著。」
沈浩點點頭,手指還在抖。
周懸走回急診科。
蕭明哲正站在分診台前,手裡拿著文件。
「老師,衛健委催報告了,要近三個月的肝損傷病例。」
「發給他們。」
周懸走過去。
「可趙鐵柱去雲南了,許嘉音在值班,我一個人整理不過來……」
「那就找護士幫忙。」
周懸頭也沒回。
「以前錢德勝在的時候,不都是你乾的嗎?」
蕭明哲被噎住了,站在原地發愣。
周懸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他打開電腦,調出沈浩的病歷。
在診斷欄里,他輸入「肝豆狀核變性待查」,點擊保存。
手機震動,是趙鐵柱的消息。
「老師,到勐臘了,採樣點我發您,明天一早去。」
周懸回復。
「注意安全,採樣時做好防護。
土壤取表層十厘米,裝入無菌袋,標記經緯度。
水源用玻璃瓶,避光冷藏。」
趙鐵柱回復。
「明白。」
周懸放下手機。
兩點十五分。
還有四十五分鐘。
走廊里傳來劉桂芳的聲音,正在跟護士抱怨抽血太多。
周懸搖了搖頭,打開系統界面。
懸浮任務欄里,邊境污染源的任務亮著紅光。
期限只剩五十六個小時。
他關掉界面,開始整理雲南患者的數據。
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
許嘉音探進頭。
「老師,蕭師兄說鄭院長催審計報告催得很急。」
「讓他催。」
周懸沒抬頭。
「該交的昨天就交了。」
「可鄭院長說,如果今天下班前見不到報告,要開院務會討論。」
周懸停下打字的手,抬起頭。
「討論什麼?
討論我為什麼不當主任,還是討論報告為什麼晚交一天?」
許嘉音沒敢接話。
周懸看著她。
「去告訴蕭明哲,報告已經發到院長郵箱,抄送紀檢。
如果院長沒收到,是他自己的郵箱問題。
另外,讓他管好急診科的病人,別總盯著行政樓。」
許嘉音點頭離開。
周懸重新看向屏幕。
下午三點,結果就會出來。
手機又震了,是沈初夏。
「周懸,大姨問能不能開貧困證明,申請大病補助。」
周懸回復。
「讓她去問民政局。」
沈初夏發來消息。
「她說她戶口不在本地。」
周懸回復。
「那就回雲南辦。」
沈初夏發來一個捂臉的表情。
周懸鎖屏。
他走到窗邊。
樓下,劉桂芳拽著沈浩往門診樓走,嘴裡在念叨什麼。
沈浩腳步不穩,差點摔倒。
周懸看了一會兒,走回座位。
他拿起桌上那張指南複印件,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
下午三點整。
結果推送過來。
血清銅藍蛋白:45。
正常值下限是200。
血清銅:42。
正常值上限是150。
二十四小時尿銅:285。
正常值上限是40。
B超報告:肝臟形態飽滿,包膜不光滑。
肝彈性檢測:S4期。
指標全部吻合。
周懸撥通劉桂芳的號碼。
「結果出來了,來辦公室。」
兩分鐘後,劉桂芳帶著沈浩進來,臉上帶著期待。
「怎麼樣?
是不是虛驚一場?」
周懸把報告單排在桌上。
「血清銅藍蛋白四十五,血清銅四十二,尿銅兩百八十五。
肝彈性S4。
診斷是肝豆狀核變性,合併肝硬化晚期。」
劉桂芳盯著報告單,沒說話。
沈浩站在後面,小聲問。
「姐夫,這是什麼意思?」
周懸看著他。
「你身體裡銅太多了,肝臟受損,需要立刻排銅治療。
終身服藥,不能中斷。」
劉桂芳終於開口,聲音發乾。
「治得好嗎?」
「控制得好,可以延緩病情。」
周懸說。
「但已經硬化的肝臟無法逆轉。
現在治療,能避免發展到肝衰竭。」
「需要多少錢?」
「藥費每月八百到一千二,複查費每季度五百。」
周懸拿出一張用藥指導紙遞過去。
「青黴胺,一天兩次,隨餐吃。」
劉桂芳接過去,手在抖。
周懸走到窗邊。
「大姨,現在知道為什麼要查了吧?
如果今天不查,過幾個月,他可能會吐血、昏迷。
到時候就得換肝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
劉桂芳把紙攥成一團,轉身走了出去。
沈浩站在原地,看著周懸。
「姐夫,謝謝。」
周懸擺擺手。
「去拿藥吧,明天開始吃,吃完來複診。」
沈浩點頭離開。
門關上。
周懸調出系統界面。
【診斷確認:Wilson病(肝豆狀核變性)】
【患者接受治療方案,病情進入穩定期。】
【當前病例數:5。】
【系統任務進度:邊境污染源調查進行中。】
他關掉界面,靠在椅背上。
手機屏幕亮起。
是趙鐵柱發來的定位。
廢棄倉庫。
周懸看著坐標,手指在桌上輕敲。
天色漸暗,醫院走廊的燈亮了起來。
他回復趙鐵柱。
「明早八點,倉庫見。
帶上防護服和採樣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