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懸到家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輕手輕腳推開臥室門,發現沈初夏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他沒開燈,摸到床邊和衣躺下,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轉著邊境倉庫的坐標和那些鏽蝕的鐵桶。
系統提示在視野角落閃了一下,他沒理會。
身體太累了,意識很快模糊。
鬧鐘響的時候,周懸睜眼看了下時間。
七點十五分。
手機屏幕上有十幾個未讀消息,大部分是蕭明哲發來的。
他點開最新一條消息。
「老師,患者凌晨三點血壓突然掉到六十五,我按您的方案加了去甲腎,現在穩定在八十。」
再往上翻,蕭明哲每隔一小時就發一次匯報。
心率、血壓、尿量、引流量,數據記錄得規規矩矩。
周懸看完,回了三個字。
「繼續盯。」
沈初夏從廚房探出頭。
「早飯好了,雞蛋餅和小米粥。」
「來不及吃了。」
周懸穿上外套,拿起車鑰匙。
「那個病人怎麼樣了?」
沈初夏在後面追問。
「還活著。」
周懸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
「蕭明哲在守著,應該沒事。」
……
車子開進醫院的時候,周懸沒去急診科,直接拐向行政樓。
趙鐵柱的採樣數據需要他整理成報告,下午要發給衛健委。
他走進辦公室,打開電腦,開始核對土壤重金屬檢測結果。
銅含量超標十二倍。
鉛和鎘在正常範圍內。
水質樣本里也檢出了微量銅離子,但濃度遠低於土壤。
周懸盯著數據看了一會兒,調出楊醫生傳來的患者膽汁酸譜。
四個輕症患者,一個重症,症狀高度一致,毒物代謝特徵吻合。
手機響了,是蕭明哲打來的。
「老師,您到醫院了嗎?」
「到了,在辦公室。」
蕭明哲聲音急促。
「患者剛才又出狀況了,右側腹腔引流液突然變成咖啡色,我懷疑是消化道出血。」
周懸放下手裡的報告。
「查凝血四項了嗎?」
「查了,PT五十二秒,比昨天又延長了七秒。」
蕭明哲停頓了一下。
「老師,我現在該怎麼辦?」
周懸靠在椅背上。
「蕭明哲。」
「在。」
「你是代理主任,這個問題應該你來回答。」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蕭明哲聲音乾澀。
「我……我在查指南。」
「那就做。」
「可是……」
蕭明哲有些猶豫。
「患者剛做完血漿置換不到十二小時,凝血功能還在恢復期,做內鏡有風險。」
周懸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急診科的入口。
幾個早班的護士正在交接班,推著治療車往裡走。
「蕭明哲。」
「在。」
「你翻的是哪版指南?」
「2022年歐洲肝病學會的最新版。」
蕭明哲回答得很快。
「還有去年美國肝病研究學會的更新。」
「翻完了嗎?」
「翻完了。」
「那你告訴我,這兩個指南里,有沒有提到消化道出血可能由什麼引起?」
蕭明哲愣了一下。
「肝硬化門脈高壓導致的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
「還有呢?」
「還有……應激性。」
蕭明哲的聲音低下去。
「還有凝血功能障礙導致的瀰漫性黏膜滲血。」
「所以你打算怎麼處理?」
蕭明哲沒說話。
周懸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翻書的聲音,還有護士在遠處說話的背景音。
蕭明哲再次開口。
「老師,我打算先上質子泵抑制劑和生長抑素,同時準備內鏡。」
「如果藥物止血效果不好,就做內鏡下硬化劑注射。」
「行。」
「去做吧。」
「可是……」
蕭明哲又猶豫了。
「您不來嗎?」
「我在整理報告,下午要交。」
「你是代理主任,這種程度的處理用不著請示我。」
蕭明哲沉默了一會兒。
「好,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
周懸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數據。
但他沒再翻報告,而是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蕭明哲處理消化道出血沒問題,但問題的關鍵不在此處。
那個患者是中毒導致的肝衰竭,毒素代謝需要時間,併發症可能隨時出現。
質子泵抑制劑和生長抑素是常規手段。
如果出血的根源並不是門脈高壓,也不是應激性潰瘍呢?
他拿起手機,打開系統界面。
沈浩的病例和雲南患者的數據同時懸浮在視野里。
系統任務欄的紅光還在閃爍,倒計時顯示四十二小時。
……
周懸關掉界面,站起身。
他得去隔離病房看看。
急診科的走廊里人來人往,幾個護士推著病床匆匆經過。
周懸走進隔離病房區域,在門口換上防護服,推門進去。
蕭明哲正站在病床邊,手裡拿著內鏡報告。
許嘉音在旁邊記錄數據。
「老師!」
蕭明哲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
「您怎麼來了?」
周懸走到病床邊,看了眼監護儀。
血壓八十二,心率九十八,血氧九十五。
比剛才又降了一點。
「內鏡做完了?」
「做完了。」
蕭明哲遞過來報告。
「食管和胃底沒有發現曲張靜脈,胃體前壁有一處淺表潰瘍,已經噴了止血藥。」
周懸接過報告掃了一眼。
「潰瘍面多大?」
「直徑零點五厘米,沒有活動性出血。」
「那咖啡色引流液從哪來的?」
蕭明哲搖頭。
「不確定,可能是膽道出血,也可能是腸道里的陳舊性積血。」
周懸走到患者腹部,輕輕按壓。
腹脹比昨天更明顯了,引流管周圍的皮膚有點發紅。
他看了眼引流袋,裡面的液體確實是咖啡色,量不多,大概兩百毫升。
「引流液做潛血試驗了嗎?」
「做了,強陽性。」
許嘉音在旁邊回答。
周懸直起身。
「蕭明哲。」
「在。」
「你有沒有考慮過,這個患者的消化道出血可能不是肝衰竭的併發症?」
蕭明哲皺眉。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翻了一晚上指南,有沒有想過,指南是寫給常規肝衰竭患者的?」
周懸看著他。
「這個患者是中毒,不是酒精性肝硬化,也不是病毒性肝炎。」
「他的凝血功能崩潰是因為毒素消耗了凝血因子,不是因為肝臟本身壞了。」
蕭明哲的嘴巴張開,又合上。
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內鏡報告,又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字。
「老師,您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
周懸打斷他。
「你是代理主任,自己判斷。」
蕭明哲站在原地,額頭開始冒汗。
他看著病床上昏迷的患者,又看看那袋咖啡色的引流液,臉色愈發緊繃。
「Clarissa.」
「在。」
「把患者的用藥清單拿給我看看。」
許嘉音轉身去翻病歷。
蕭明哲盯著監護儀,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大腿。
周懸站在窗邊,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沒有說話。
許嘉音拿著一張紙走回來。
「蕭師兄,這是從楊醫生那裡傳過來的用藥記錄。」
蕭明哲接過去,快速掃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眼睛眯起來。
「老師。」
「嗯。」
「患者轉院前,楊醫生給他用過保肝藥和止血藥。」
蕭明哲抬起頭,臉色不太好看。
「其中有一種叫……護肝寧片。」
周懸沒說話。
「這個藥的成分里有……」
蕭明哲的聲音有些發緊。
「有五味子提取物。」
許嘉音在旁邊眨了眨眼。
「五味子不是保肝的嗎?」
蕭明哲搖頭。
「五味子提取物在某些情況下會加重肝臟負擔,尤其是急性肝衰竭患者。」
周懸走到門口,拉開門。
「蕭明哲。」
「在。」
「你現在才想起來查用藥史?」
蕭明哲的臉漲紅了。
「我……我之前一直關注凝血功能和置換方案,沒注意到轉院前的用藥。」
「所以你翻了一晚上指南,查了歐洲的,查了美國的,就是沒查患者吃過什麼藥?」
蕭明哲低下頭,沒說話。
周懸看著他,沒有立刻出聲。
「行了,別站在這發呆。」
周懸開口。
「把那個護肝寧片停了,改用不含五味子成分的保肝藥。」
「另外,聯繫楊醫生確認一下,患者轉院前還吃過什麼別的藥,不管什麼藥,全部報上來。」
蕭明哲點頭。
「我馬上去辦。」
「還有。」
周懸走到病床邊。
「引流液的咖啡色,可能不是消化道出血。」
蕭明哲抬起頭。
周懸指了指引流袋。
「患者有大量腹水,肝臟受損嚴重,膽道可能也有問題。」
「你去做個引流液的膽紅素檢測,看看是不是膽汁。」
蕭明哲的眼睛亮了。
「老師,您的意思是……」
「我什麼意思都沒有。」
周懸打斷他。
「你自己判斷。」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蕭明哲一眼。
「蕭明哲。」
「在。」
「你是代理主任,這種程度的判斷應該你自己做。」
「如果每次遇到問題都翻指南,那指南寫不全的時候你怎麼辦?」
蕭明哲站在原地,臉上的紅潮還沒退下去。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四個字。
「我明白了。」
周懸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
走廊里的燈光有點刺眼。
他摘下口罩,深呼吸一下,往辦公室走。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拿出來看,是趙鐵柱發來的消息。
「老師,今天早去倉庫採樣了。」
「倉庫裡面有幾個大鐵桶,鏽得很厲害,底部有滲漏痕跡。」
「桶身上有標籤,看不清字,但圖案像是化工產品的標誌。」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
昏暗的倉庫內部,幾個生鏽的鐵桶歪七紐八地立著。
最前面那個桶底有一灘黑色的污漬,周圍的泥土顏色明顯更深。
周懸看著那張照片,站住了。
鐵桶。
滲漏。
黑色污漬。
十年前的邊境倉庫,突然出現的化學鐵桶,然後牛開始死,然後人開始生病。
他回復趙鐵柱。
「桶里的殘留物取樣了嗎?」
「取了,已經快遞寄往省疾控中心,加急檢測,明天出結果。」
周懸鎖屏,繼續往辦公室走。
走到半路,系統界面在視野角落閃了一下。
他點開,看到一條新提示。
【患者體內檢出疑似PHAS-03代謝產物殘留。建議進一步檢測確認。】
周懸停下腳步。
代謝產物殘留。
那就是說,這個患者的中毒和邊境倉庫的污染源是同一種東西。
他抬頭看向隔離病房的方向。
蕭明哲還在裡面,正在打電話聯繫楊醫生。
那個年輕的代理主任剛剛犯了一個錯誤,但他會記住這個教訓。
周懸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檢測數據。
邊境的土壤、患者的血液、廢棄倉庫的鐵桶,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沈初夏。
「周懸,大姨打電話來,說沈浩吃了藥之後手抖好多了,想請你吃飯表示感謝。」
「不去。」
沈初夏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告訴大姨,藥按時吃,別自己加減量,三個月後來複查。」
「知道了。」
沈初夏停頓了一下。
「你今天什麼時候回家?」
「不確定。」
周懸看著窗外。
「患者的情況還不穩定,蕭明哲那邊可能還需要盯著。」
「那我把晚飯給你留著。」
「好。」
掛斷電話,周懸又打開系統界面。
任務欄里的紅光還在閃爍,倒計時顯示四十小時。
邊境倉庫的污染源已經確認,但鐵桶里的殘留物是什麼,還要等檢測結果。
他關掉界面,拿起桌上的報告繼續整理。
窗外的陽光照在鍵盤上,辦公室里很安靜。
手機又響了,是蕭明哲發來的消息。
「老師,引流液膽紅素檢測結果出來了,是膽汁,沒有消化道出血。」
周懸回復。
「知道了。」
蕭明哲又發來一條。
「楊醫生確認了,患者轉院前除了護肝寧片,還吃過一種當地的草藥,說是護肝的。」
「成分他不清楚,但那個草藥是病人自己買的,不是醫院開的。」
周懸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自己買的草藥。
成分不清楚。
他回復蕭明哲。
「把草藥的名稱和來源記下來,等患者醒了問清楚。」
「明白。」
周懸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草藥、鐵桶、代謝產物,所有的線索正在逐步合攏。
他看了眼時間,九點四十五分。
下午還要去衛健委開會,匯報雲南患者的排查情況。
在那之前,他得把報告整理完。
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
許嘉音探進頭來。
「老師,蕭師兄讓我來拿雲南患者的肝功能數據,他說要做對比分析。」
周懸指了指桌上的一摞列印紙。
「拿去吧。」
許嘉音走過來,抱起那摞紙。
走到門口時,又轉過身。
「老師,蕭師兄讓我跟您說,他今天學到了。」
周懸頭也沒抬。
「學到了就學到了,用不著匯報。」
許嘉音吐了吐舌頭,轉身離開。
辦公室又安靜下來。
周懸繼續整理數據,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鍵盤移到了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