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徹底停了。
天色依舊陰沉。
周懸站在急診科主任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停車場。
幾輛黑色商務車開進院子,堵在急診入口的通道上。
趙鐵柱拿著保溫杯從走廊經過,停下腳步往窗外看。
「這誰啊?救護車通道都敢堵。」
蕭明哲拿著一疊檢查報告走過來,也朝樓下望去。
車門打開,下來幾個穿著西裝的人。
為首的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正皺眉打量二院有些年頭的門診樓。
「不認識,但車牌是京城的。」
周懸沒回頭,聲音有些發冷。
「來了。」
趙鐵柱喝了一大口茶。
「老師,這幫人看著派頭不小,什麼來頭?」
「麻煩的來頭。」
周懸轉過身,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煙。
他沒點燃,只夾在手指間轉了轉。
「該來的總會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樓下傳來兩聲短促的喇叭鳴笛。
緊接著是保安慌慌張張跑過去挪車的聲音。
辦公室門被敲響,行政辦的小王探進頭來,額頭上滿是汗水。
「周主任,衛健委來電話,說有國家級專家組馬上到我們院,進行傳染病防控專項督導。」
「國家級?」
趙鐵柱把保溫杯重重放在桌上。
「督導我們?」
小王點頭,聲音發乾。
「帶隊的是鍾老,流行病學領域的泰斗。王院長親自去門口接了,讓各科室主任十分鐘內到一樓會議室集合。」
周懸把那支沒點燃的煙放回煙盒。
「知道了。」
小王如釋重負地縮回腦袋,腳步聲匆忙遠去。
蕭明哲看著周懸。
「老師,他們來得是不是太巧了?昨天報告剛出,今天人就到了。」
周懸推開辦公室的門。
「這叫精準投放。」
他側頭看了蕭明哲一眼。
「你那份測序報告,除了我們和疾控的老趙,還有誰知道內容?」
蕭明哲想了想。
「報告是我從檢驗科劉主任手裡直接拿的。送檢樣本的時候,樣本是趙鐵柱送的,但檢測項目申請單是許嘉音填的,只填了常規病毒篩查。」
「基因測序是檢驗科加做的。」
趙鐵柱插話。
「劉主任說,他們發現樣本特殊,按流程自動跑了全基因組測序,昨天下午就在科室群里提了一嘴。」
周懸朝樓梯口走去。
「一個科室群,幾十號人。再傳兩張截圖,半座城都知道了。」
趙鐵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蕭明哲快步跟上。
「老師,那我們該怎麼辦?直接把數據交出去?」
「交什麼?」
周懸斜了他一眼。
「我們急診科只有常規的傳染病檢測報告。至於什麼基因修飾、序列比對,那是檢驗科的業務範圍,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蕭明哲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您是說,把球踢給檢驗科?」
「我們是看病救人的,不懂什麼測序比對。」
周懸在樓梯口停下,回頭看著兩個學生。
「專家們要數據,就去找能提供數據的地方。」
趙鐵柱撓了撓頭。
「可檢驗科劉主任,他願意扛這個?」
「他扛不住,自然有人找他。」
周懸邁步下樓。
「我們只管好自己的病人,林峰的肌酸激酶今天降到多少了?」
「六百八十。」
許嘉音的聲音從下面一層樓的拐角傳來。
她剛查完房,手裡拿著病歷夾。
「比昨天降了一百多,尿液顏色基本正常了。」
周懸點頭。
「保持補液速度,繼續監測。」
三人走到一樓大廳。
會議室門口擠滿了各科室主任,正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院長王建民陪著那個金絲眼鏡老頭從外面走進來。
老頭身後跟著四五個人,個個神情嚴肅,提著公文包。
王院長臉上堆著笑,在前面引路。
「鍾老,這邊請,會議室都準備好了。」
鍾院士目光掃過走廊里聚集的主任們,嘴角往下撇了撇。
「清河二院條件有限,急診科就在這種地方?」
「在改了,省里剛批了專項款,正準備重建。」
王院長在一旁打著哈哈。
鍾院士沒接話,徑直走進會議室。
他身後的兩個人跟著進去,剩下兩人留在門口,開始查驗進出人員的工作證。
周懸抱著胳膊站在人群外圍。
趙鐵柱在他旁邊小聲嘀咕。
「這譜擺的,比市長還大。」
蕭明哲推了推眼鏡。
「鍾院士是流行病學權威,主導過好幾起重大疫情應對,規格確實高。」
「規格高,架子也大。」
周懸淡淡說了一句。
王院長探出頭,朝周懸招手。
「周主任,快進來,專家組點名要見各科室負責人。」
周懸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門口站著的工作人員伸手攔住他。
「工作證。」
周懸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胸牌遞過去。
那人看了看,又打量了周懸一眼,這才側身讓開。
會議室里,鍾院士已經坐在了主位。
他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
他的目光在走進來的主任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周懸身上,停頓了片刻。
王院長開始逐一介紹。
「這位是我們急診科的主任,周懸。」
鍾院士把眼鏡戴回去,看著周懸。
「年輕有為。我聽說,你們科前兩天收治了一例邊境輸入的不明原因肝衰竭患者?」
周懸在旁邊的空位坐下。
「是有一例,從雲南勐臘轉院過來的。目前病情穩定,正在接受保肝治療。」
「只是保肝治療?」
鍾院士身體前傾。
「沒有做更深入的病原學分析?比如,病毒基因測序?」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懸。
周懸表情沒什麼變化。
「測序是檢驗科的業務。我們急診科只負責臨床救治,按照檢驗結果調整用藥方案。」
鍾院士身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開口,語氣生硬。
「患者是從你們急診科接診並送檢的。原始血樣、臨床數據,以及最初的檢測申請,都應該在你們科室留檔。」
「申請單上填的是常規病毒篩查。」
周懸看向那人。
「至於檢驗科加做什麼檢測,那是他們的內部流程,我們只對臨床診斷負責。」
中年男人包裝起眉頭,還想說話。
鍾院士抬手制止了他。
「周主任說的有道理。」
鍾院士聲音緩和了些,但眼神依舊銳利。
「但患者情況特殊,可能存在公共衛生風險。上級很重視,特意派我們專家組來,就是為了協助地方醫院做好排查和防控工作。」
他頓了頓,掃視全場。
「從現在開始,這個病例的所有臨床數據、檢驗原始記錄、患者的流行病學調查,全部由專家組接管。清河二院各科室必須全力配合。」
王院長連忙點頭。
「配合,一定配合。鍾老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趙鐵柱坐在周懸旁邊,手裡捏著的一次性紙杯已經變形。
蕭明哲推了推他,示意他別衝動。
周懸抬起手,揉了揉後頸。
後背縫線的地方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他放下手,看著鍾院士。
「接管病例沒問題,但有幾個現實問題。」
鍾院士看向他。
「第一,患者剛做過雙下肢筋膜切開減壓,術後需要每日換藥,觀察創面,調整補液方案。這些臨床操作,專家組的人能接手嗎?」
鍾院士沒說話。
他身後的中年男人開口。
「我們主要負責數據梳理和風險評估,臨床操作……」
「第二,」周懸打斷他,「患者目前每天的醫療費用在三千左右,全部由急診科墊付。如果病例接管,後續費用誰來結算?」
王院長額角滲出汗珠。
「第三,患者家屬情緒不穩定,一直要求儘快出院回雲南。如果要進行深入調查,比如二次採樣、擴大檢測,家屬同意書誰來簽?」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鍾院士盯著周懸看了一會兒,笑了一聲。
「周主任考慮得很細緻。臨床操作可以由你們科室配合執行,我們進行指導監督。費用和家屬工作,由地方衛健委協調。」
「那就是說,臨床責任還在我們急診科。」
周懸點點頭。
「行,那我們繼續負責治療,專家組負責指導監督。」
他加重了後面幾個字的語氣。
鍾院士的笑容淡了些。
「可以。」
他轉頭看向王院長。
「王院長,請安排一間獨立的辦公室,存放病例資料。另外,把檢驗科的劉主任叫來,我們要調取完整的檢測流程記錄。」
「好,我馬上安排。」
王院長起身,幾乎是小跑著出了會議室。
其他科室主任如坐針氈,紛紛找藉口離開。
會議室里很快只剩下專家組的人,以及周懸師徒三人。
鍾院士重新把目光投向周懸。
「周主任,你對那個基因測序的結果,怎麼看?」
周懸靠在椅背上。
「我是急診內科醫生,不懂分子生物學。檢測報告怎麼寫,我就怎麼治。」
「如果報告裡提到,患者體內存在人工修飾的基因片段呢?」
鍾院士追問。
「那是你們需要評估的公共衛生風險。」
周懸迎著他的目光。
「我只關心這個片段會不會影響患者的預後,需不需要調整抗病毒方案。」
鍾院士沉默片刻。
「周主任,你很會說話。」
「我只是說實話。」
周懸站起身。
「鍾老,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回科里了,林峰下午該換藥了。」
他沒等鍾院士回應,轉身朝門口走去。
蕭明哲和趙鐵柱跟著站起來,朝專家組點了點頭,快步跟上。
走出會議室,趙鐵柱才低聲說了一句。
「這幫人,明擺著是來搶東西的。」
蕭明哲推了推眼鏡。
「他們想知道,到底是誰在做這個檢測,數據現在在誰手裡。」
周懸走到電梯口,按了上行鍵。
「讓他們猜去。」
電梯門打開,三人走進去。
趙鐵柱按下樓層按鈕,嘀咕道:「老師,那檢驗科的劉主任能頂住嗎?」
「頂不住,也有衛健委。」
周懸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該頭疼的不是我們。」
電梯門開了。
急診科走廊里傳來喧譁聲,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護士喊床號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周懸邁步走出去,後背的傷口又開始隱隱發脹。
蕭明哲跟在他身後,壓低聲音。
「老師,我剛才注意到,專家組裡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他一直在看您的手。」
周懸腳步沒停。
「看我的手?」
「嗯,您剛才揉後頸的時候,他的目光在您手指上停了幾秒。」
蕭明哲說。
「像是在找什麼。」
周懸走進辦公室,拉開抽屜,拿出那包煙。
他點燃了一支,走到窗邊。
樓下的黑色商務車還停在那裡。
專家組的工作人員正從車上搬下一箱箱儀器設備。
「找什麼?」
周懸吐出一口煙。
「燕尾縫合的針眼?還是當年在京城留下的什麼標記?」
蕭明哲臉色變了。
趙鐵柱也反應過來,瞪大眼睛。
「老師,他們認出您了?」
周懸彈了彈菸灰,看著窗外。
「還沒認出來,只是起疑。」
他轉過身,煙霧在眼前散開。
「所以,接下來這段時間,急診科的操作,都按最標準的教科書流程來。」
「任何可能暴露個人習慣的操作,全部改掉。」
蕭明哲和趙鐵柱同時點頭。
周懸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疾控老趙」。
他看了一眼,沒接。
手機震動了幾下,停了。
緊接著又響起來,這次是一個本地座機。
周懸接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語氣客氣疏離。
「周主任嗎?我是衛健委應急辦的小李,有件事跟您通個氣。」
「說。」
「剛才專家組的鐘老跟我們打了招呼,要求凍結患者的原始樣本。尤其是基因檢測相關的剩餘血樣和提取物,他們要帶回京城做覆核。」
周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樣本現在在檢驗科的低溫櫃裡。」
「明白,那麻煩周主任跟檢驗科溝通一下,配合專家組的工作。」
小李說完,匆匆掛了電話。
走廊里,許嘉音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密封袋。
「老師,林峰下午的換藥用品準備好了。」
周懸看著她,又看了看蕭明哲和趙鐵柱。
「去告訴劉主任。」
「就說專家組要調樣本,讓他按規定流程辦。」
許嘉音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趙鐵柱撓了撓頭。
「老師,他們要樣本就給他們?那不是把證據都交出去了嗎?」
周懸重新靠回椅背,望著天花板。
「給。」
「但只給常規檢測用剩的。」
「至於那些真正關鍵的……」
他停頓了一下。
「早就不在冰櫃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