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音推開檢驗科的大門。
劉主任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屏幕上是密密的檢測流程記錄,旁邊放著列印好的原始數據表。
劉主任抬頭看見她,苦著臉。
「我剛聽說了,專家組要調樣本?」
「對,鍾院士的意思。」
許嘉音把密封袋放在桌上。
「老師讓您按規定流程辦。」
劉主任站起身,走到低溫櫃前拉開櫃門。
柜子里整齊擺放著十幾支採血管,標籤上寫著不同的患者編號和日期。
他抽出兩支看了一眼。
「這是常規檢測用剩的。」
他把管子遞給許嘉音。
「真正的關鍵樣本,昨天晚上我已經轉移了。」
許嘉音愣住。
「轉移了?」
「轉去哪兒了?」
劉主任把低溫櫃關上,鎖好。
「你回去問周主任吧。」
「反正不在這個柜子里。」
許嘉音還想再問,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進檢驗科。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白大褂的青年。
中年男人掃了一眼屋裡的環境,嘴角往下撇。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文件。
「劉主任?我是專家組的何主任,負責調取這批患者的原始檢測資料。」
「這是調令,麻煩配合一下。」
劉主任接過文件快速瀏覽。
「何主任,常規檢測的剩餘血樣在這裡。」
他指了指許嘉音手裡的密封袋。
「但全基因組測序的原始數據存在檢驗科伺服器上,需要走數據導出流程。」
何主任皺眉。
「流程要多久?」
「正常情況下,三到五個工作日。」
「涉及患者隱私數據,需要院辦審批,信息科備案。」
「三到五天?」
何主任打斷他。
「我們的時間很緊,鍾院士要求今天之內拿到原始數據。」
劉主任攤手。
「何主任,這是院裡的規定,我也沒辦法。」
何主任盯著他,轉頭對身後的青年吩咐。
「你留下來,等他的數據導出來。」
他停下,又看向許嘉音。
「你是急診科的?」
「對。」
許嘉音把血樣收好。
「我來送東西的。」
何主任點頭。
「正好,跟我去你們科室一趟。」
……
許嘉音跟著他走出檢驗科,穿過走廊。
何主任走路很快,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們急診科的周主任,是今年剛升的正主任?」
何主任開口問。
「對。」
「之前是副主任?」
「對。」
「在二院幹了多久了?」
許嘉音想了想。
「五年多吧。」
何主任沒再說話,徑直走到急診科門口。
大門開著,裡面傳來嘈雜的人聲。
蕭明哲正在護士站整理病歷。
他抬頭看見他們,手上動作停住。
何主任走進急診科,環顧四周。
他的目光在分診台、搶救室、留觀區之間掃過,最後落在牆上那排值班表上。
「蕭醫生是吧?」
何主任走到蕭明哲面前。
「我聽說過你,常春藤畢業的博士,在基層鍛鍊?」
蕭明哲把病歷合上。
「何主任有什麼事?」
何主任從公文包里又掏出文件。
「這是專家組的調閱函,要求急診科移交這個月以來收治患者的原始病歷。」
「包括住院號、入院記錄、檢查報告、用藥方案。」
蕭明哲接過文件看了一遍。
「何主任,這些病歷都在病案室,按規定流程調閱就行。」
「我說的是原始病歷。」
何主任強調。
「手寫的那版,不是電子系統里的。」
蕭明哲皺眉。
「原始手寫病歷?」
「那些都在檔案櫃裡鎖著,調閱需要科室主任簽字。」
「那你現在去找你們主任簽個字。」
何主任說。
「我趕時間。」
蕭明哲把文件放在桌上。
「我們主任在查房,您稍等。」
何主任看表。
「查房要多久?」
「看情況。」
蕭明哲回答。
「有時候十分鐘,有時候一小時。」
何主任的臉色沉下來。
他走到留觀區,看著幾個躺在病床上的患者。
旁邊的心電監護儀滴滴響著,輸液袋裡的液體一滴滴往下落。
「這個患者是什麼情況?」
何主任指著一個戴著氧氣面罩的老人。
蕭明哲走過去。
「急性心衰,入院三天,目前穩定。」
「治療方案是誰定的?」
「我們周主任。」
「用藥依據呢?」
「根據患者的心功能指標和既往病史。」
蕭明哲回答。
「具體的用藥方案都在病歷里。」
何主任轉過身,看著他。
「蕭醫生,我問你,這個患者的病歷里,有沒有提到過一個叫做階梯式利尿法的方案?」
蕭明哲愣住。
「階梯式利尿法?」
「對。」
何主任盯著他的眼睛。
「這是鍾院士三年前在《中華內科雜誌》上發表的論文裡提出的方案。」
「如果你們的治療方案參考了這個理論,病歷里應該有引用標註。」
蕭明哲沉默。
「何主任,我們科室的治療方案,都是周主任根據臨床經驗制定的。」
「至於引用誰的論文,病歷里沒有這個習慣。」
何主任眼睛眯起。
「臨床經驗?」
「你們主任的臨床經驗,能比鍾院士的學術成果還權威?」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周懸從病房裡出來,手裡拿著聽診器,白大褂上沾著幾滴碘伏。
他走到護士站,把聽診器掛在架子上,抬頭看見何主任。
「這位是?」
何主任轉身打量他。
「我是專家組的何主任,負責這次病例接管的協調工作。」
「哦。」
周懸點頭。
「何主任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何主任把調閱函遞過去。
「鍾院士要求,急診科近期收治的患者原始病歷,今天之內移交專家組。」
周懸接過文件掃了一眼。
「原始手寫病歷?」
他把文件放下。
「都在檔案櫃裡,鎖著呢。」
「那就打開。」
何主任說。
周懸看著他。
「何主任,檔案櫃的鑰匙在病案室,病案室的鑰匙在醫務科,醫務科的人今天去衛健委開會了。」
何主任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周懸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水。
「就是實話實說,鑰匙確實不在。」
「那你現在打電話,讓人把鑰匙送過來。」
何主任的語氣生硬。
周懸喝了口水,放下紙杯。
「何主任,您來之前,應該先跟我們院辦溝通一下調閱流程。」
「我們是國家級專家組,有權調閱相關資料。」
何主任從公文包里掏出第三份文件。
「這是衛健委的批文,你看清楚。」
周懸接過來,看了一遍。
他把文件疊好放在桌上。
「批文我看到了,但批文上寫的是配合專家組開展調查工作。」
他指了指文件最後一行。
「沒寫無條件移交資料。」
何主任盯著他。
「周主任,你在跟我玩文字遊戲?」
「不是玩文字遊戲。」
周懸靠在護士站的檯面上。
「是按規矩辦事。」
「批文要求我們配合,我們就配合。」
「您要調閱病歷,走正常流程,我們全力支持。」
「但您要的是今天之內移交原始資料。」
周懸攤手。
「這個我做不到。」
何主任臉色通紅。
他身後的兩個青年對視一眼,誰也不敢說話。
蕭明哲站在旁邊,嘴角上揚,又很快壓下去。
趙鐵柱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拿著CT報告。
他看見這邊的陣仗,停下腳步。
「老師,林峰的複查結果出來了。」
他把報告遞過去。
「肌酸激酶降到四百二了,尿液顏色正常。」
周懸接過報告,快速瀏覽。
「不錯,繼續維持目前的補液方案。」
何主任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火氣。
「周主任,你確定要這樣?」
「哪樣?」
「跟專家組對著幹?」
周懸把CT報告遞給趙鐵柱。
「何主任,我一個基層醫院的小主任,哪有膽子跟專家組對著幹。」
他走到何主任面前,聲音壓低。
「我只是提醒您,急診科還有二十多個患者等著我處理。」
「您要調閱病歷,沒問題,按流程來。」
「但您要是想把我們科的階段性成果直接拿走。」
周懸的眼睛眯起。
「那我得跟您掰扯掰扯,這些成果是怎麼來的。」
何主任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周懸轉身走向辦公室。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何主任。」
「您剛才說的那個階梯式利尿法。」
何主任愣住。
「怎麼了?」
周懸笑了笑。
「我們科用的方案叫周氏階梯利尿法,跟鍾院士那個不太一樣。」
「有機會的話,歡迎指正。」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何主任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他身後的年輕人湊上來。
「何主任,要不先回去跟鍾院士匯報?」
何主任沒說話。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急診科的每一個人。
蕭明哲低著頭整理病歷,趙鐵柱拿著CT報告往病房走,許嘉音在給患者換藥。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分診台旁邊的一張照片上。
照片掛在牆上,是急診科的合影。
前排中間站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手裡抱著一個小女孩,笑得很燦爛。
何主任盯著照片。
他轉過身,快步走出急診科。
走廊里,皮鞋聲急促。
……
走到電梯口,何主任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鍾老,這個周主任不太配合。」
他壓低聲音。
「但我發現了一件事,需要您親自來看看。」
電話那頭沉默。
「什麼事?」
何主任的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那間緊閉的主任辦公室。
「您還記得五年前,京城協和那台心臟手術的錄像嗎?」
「記得。」
「怎麼了?」
「我剛才看了他們科室的合影。」
何主任的聲音發緊。
「照片裡那個周主任的手……」
他停下。
「跟錄像里那個主刀醫生的手,長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