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主任掛斷電話,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才轉身往電梯方向走。
專家組臨時占用的是二院三樓的小會議室。
鍾院士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調取來的手術錄像文件列表。
他身邊的助手正在翻檢一疊紙質檔案。
何主任推門進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怎麼樣?」
鍾院士沒抬頭。
何主任在旁邊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病歷調不出來。」
「那個周主任,說話滴水不漏,一句話把我堵死了,讓我走正規流程。」
鍾院士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走流程要多久?」
「他們醫務科今天不在。」
鍾院士放下文件,靠回椅背。
「一個基層主任,懂這麼多門道?」
何主任從公文包里拿出手機,翻出一張拍得有些模糊的照片,推到鍾院士面前。
照片是急診科牆上那張合影的局部放大。
周懸站在前排,手裡抱著個小女孩,側對著鏡頭。
照片清晰度不高,但右手的角度拍得很正。
鍾院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您還記得那個錄像嗎?」
「我們當年找了快兩年的那個人,做了那台心臟手術的。」
鍾院士把手機放下。
「你從一張合影照片裡,就想認定一個人的身份?」
「懷疑。」
「但這個懷疑值得核實。」
鍾院士沉默片刻,轉向助手。
「把那段錄像調出來。」
助手在電腦上操作,很快點開一個視頻文件。
畫面是一間手術室。
時間碼顯示在左上角,年份已經是五年前。
手術台上,一台心臟縫合手術進行到了最關鍵的階段。
主刀醫生背對鏡頭,看不清臉,只能看見雙手在術野里移動。
鍾院士重新拿起何主任的手機,兩張畫面對比著看。
手術錄像里,那雙手穿過布洞,起針,繞線。
燕尾縫合的手法拉出一個特定的弧度。
這是在數千台手術後磨出來的個人習慣,尾線繞壓的方式獨一無二。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助手盯著屏幕,把那段手法暫停,放大了兩倍。
「鍾老。」
助手聲音發乾。
「這個……」
「我看見了。」
鍾院士把手機放回桌面。
何主任的手指敲了敲桌邊。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當年從京城消失,跑到這個三線小城,絕非巧合。」
「這次的測序報告,PHAS-03的人工修飾片段,他在急診科里全程參與了病例處理。」
鍾院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先別急。」
「一張角度不好的合影,證明不了什麼。」
「那怎麼證明?」
「讓他出手。」
……
周懸正在給林峰換藥。
林峰半坐在病床上,雙腿架在枕頭上,看著自己兩條小腿上的切口。
切口用碘伏紗布覆蓋,周邊皮膚水腫已經消退,滲出明顯減少。
趙鐵柱在旁邊打下手,把換藥盤端得穩穩噹噹。
周懸揭開紗布,檢查創面。
「現在感覺怎麼樣,能動?」
林峰扭了扭腳踝,幅度不大。
「能動,就是癢。」
周懸重新蓋上乾淨的紗布,固定好。
「癢是好事,說明神經在恢復。」
「再有三到四天,可以開始床邊坐立訓練。」
「那我什麼時候能走路?」
周懸把換藥盤遞給趙鐵柱。
「問這個之前,先問你那雙腿什麼時候能拆線。」
「筋膜切開的傷口不能縫,要靠肉芽組織慢慢填,沒有十天半個月別想下床。」
林峰垮下臉。
「我還有項目要跑。」
周懸脫掉手套,扔進垃圾桶。
「你的項目,先等你腿跑完。」
「好好養著,早點出院比什麼都強。」
周懸往病房門口走。
趙鐵柱跟在後面,壓低聲音。
「老師,那個何主任走了,但鍾院士那邊一直沒動靜,我怕他們在憋什麼。」
「能憋什麼。」
周懸走進走廊,聲音不大不小。
「我又沒欠他們錢。」
趙鐵柱扶了扶換藥盤。
「那個測序報告,他們真找不著樣本?」
周懸看他一眼。
「你還沒放心?」
「我只是怕萬一有漏網之魚。」
周懸走到護士站,拿起林峰的病歷,在肌酸激酶那欄簽了個字。
「那就去數一下,低溫櫃裡還剩幾管。」
「你自己做的事,心裡沒數嗎?」
趙鐵柱把換藥盤放進回收車,沒再吭聲。
他的表情明顯鬆動了。
……
下午三點多,蕭明哲敲開了主任辦公室的門。
「老師,鍾院士來了,說想當面聊聊。」
周懸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已經涼透的保溫杯,桌上攤著幾張檢查報告。
「來就來。」
他把報告合起來。
「你去倒兩杯水。」
蕭明哲愣了一下。
「倒水?」
「難道還要我去倒?」
周懸把報告壓進文件夾。
「快去,別讓老人家站著等。」
蕭明哲走出去。
沒多久,鍾院士推門走進來。
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休閒外套,沒帶公文包,手裡拿著一個普通的搪瓷茶杯。
周懸站起來。
「鍾老,坐。」
兩個人在桌子兩側坐下。
蕭明哲端來兩杯水,放好,悄聲退出去,帶上門。
鍾院士喝了口茶,打量了一圈辦公室。
牆上掛著排班表,桌角摞著幾本翻舊了的教材。
窗台上一盆綠蘿,葉子長得亂七八糟,很久沒修剪。
「你們科條件不太好。」
「基層嘛,湊合著用。」
周懸捧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涼茶。
「聽說你在這幹了五年?」
「五年多了。」
「之前在哪兒?」
周懸把杯子放下。
「各地轉悠,當過鄉鎮衛生院的援助醫生,也在縣醫院待過一陣。」
「我是到處漂的那種,沒怎麼做過學問。」
鍾院士聽著,沒有接話。
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轉了個方向。
「我聽何主任說,你們科用了一套自己的利尿方案?」
「對,叫周氏階梯利尿法,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
周懸理直氣壯。
「按患者的體重和腎功能分級,動態調整劑量,比固定的方案效果好一點。」
「敢問,這套方案有沒有發過論文?」
「沒有。」
周懸搖頭。
「我文章寫得差。」
「寫論文是大專家的活,我就負責把人救活就行了。」
鍾院士看著他。
「周主任,有時候我聽你說話,覺得很耳熟。」
周懸把保溫杯擰上蓋子,手上動作沒停。
「可能是口音問題,我走南闖北說話比較雜。」
「不是口音。」
鍾院士抬起眼睛,看向周懸的手。
周懸的手停下來。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桌面對上,誰也沒先開口。
走廊上隱約傳來護士叫床號的聲音,監護儀的滴鳴聲一聲一聲傳進來。
周懸收回手,重新端起杯子喝了口涼茶,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天色。
「鍾老,您覺得耳熟,可能是因為基層醫院的人都這麼說話。」
「沒什麼藏頭露尾的,就是這點水平。」
鍾院士也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停下,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放低。
「周主任,那個測序報告,你手裡還有一份,對嗎?」
周懸靠著窗台,手指搭在暖氣片上。
「什麼測序報告?我一個看急診的,不懂基因測序。」
「鍾老要找數據,檢驗科劉主任才是專業的。」
鍾院士在門口站了幾秒,手搭在門把上,沒有推開。
「有些事,是找到之後怎麼用的問題。」
周懸直起腰,還沒開口,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護士長林小雅跑了過來。
「周主任!二號床的患者突然出現急性呼吸窘迫,血氧往下掉,需要您立刻過去!」
周懸抬腳就走。
他經過鍾院士身邊,白大褂擦著門框,速度不快不慢。
「鍾老,先聊到這,我還有病人。」
走廊里腳步聲越來越急。
鍾院士站在原地,看著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搶救室門口。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桌上的搪瓷杯還放著,裡面剩著半杯茶。
暖氣片上,周懸剛才搭手的那塊金屬,留著一層淡淡的指紋印。
鍾院士盯著那排指紋。
他掏出手機,拍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