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的門被推開時,走廊的光線刺得人眯起眼。
蕭明哲第一個迎上去。
「老師,患者怎麼樣?」
周懸把聽診器摘下來,繞了兩圈塞回口袋。
「穩住了,急性哮喘誘發的呼吸窘迫,霧化加支氣管擴張劑,觀察一晚。」
他語氣平常。
趙鐵柱從後面探頭。
「那個鐘院士還在您辦公室里坐著呢。」
周懸腳步沒停。
「讓他坐,辦公室有茶。」
趙鐵柱嘀咕了一句。
「那茶是昨天泡的,都餿了。」
「正好,老人家喝點陳茶養胃。」
周懸走到護士站,翻了翻林峰的病歷,簽完字往辦公室走。
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鍾院士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搪瓷茶杯,看著杯底。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周懸推門進去,順手帶上。
「鍾老,久等。」
他在辦公桌後坐下,擰開保溫杯蓋子聞了聞。
「這茶確實不行,回頭讓護士長換一包。」
鍾院士把茶杯放回茶几。
「剛才搶救順利?」
「還行,常規操作。」
周懸靠在椅背上。
後背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他神色未變。
「您找我有事?」
鍾院士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幾輛黑色商務車堵在急診入口,保安正指揮救護車繞行。
他轉過身。
「周主任,我在清河待不了太久。」
「有些事,想跟你再確認一下。」
「您問。」
鍾院士坐回沙發,雙手搭在膝蓋上。
「那個從勐臘轉來的患者,除了常規治療,你還觀察到什麼特殊情況嗎?」
周懸擰上保溫杯蓋子。
「特殊情況?」
「比如,症狀演變是否符合已知的病毒感染規律?」
「肝衰竭患者的病程個體差異很大。」
「按指南走,該保肝保肝,該支持支持,沒什麼特殊。」
鍾院士盯著他。
「那測序報告裡提到的人工修飾片段,你完全沒關注?」
周懸攤手。
「我關注那個幹嘛?」
「我是看急診的,又不是搞基因工程的。」
「報告怎麼寫,我就怎麼治。」
「如果那個片段,和十年前一種未上市的藥物有關呢?」
周懸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輕響。
「十年前的事,我哪知道。」
「我五年前才來清河。」
「之前呢?」
鍾院士看著他。
「之前你在哪兒?」
周懸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到處漂唄。」
「鄉鎮衛生院、縣醫院、社區診所,哪兒缺人就去哪兒。」
「沒正經坐過門診,天天在急診熬大夜。」
「熬了這麼多年,怎麼沒評個副高?」
「論文不會寫,外語不行。」
周懸說得理直氣壯。
「我就會看個感冒發燒,處理個外傷縫合,高深的東西搞不來。」
鍾院士打量著他。
「可我聽說,你在急診科立了不少規矩,帶出了幾個不錯的學生。」
周懸撇嘴。
「那幾個愣頭青?」
「蕭明哲是海歸博士,理論一套一套的,但手上功夫不行,看見血就犯暈。」
「許嘉音心細,但太教條,指南上沒寫的她不敢碰。」
「趙鐵柱倒是膽大,但野路子出身,理論基礎差。」
「所以你親自帶他們?」
周懸嘆了口氣。
「沒人帶啊。」
「急診科主任的活兒,我不干誰干?」
「錢主任又不管事,天天在辦公室研究怎麼寫報告邀功。」
鍾院士笑了。
「你對自己的定位,倒是清楚。」
「基層嘛,能看明白自己有幾斤幾兩就行。」
周懸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涼茶。
「不像京城的大專家,一出手就是國家級課題。」
鍾院士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
他的目光落在周懸的手上。
周懸的手正搭在保溫杯上,指節修長,皮膚因為常年接觸消毒液顯得有些乾燥。
右手虎口處有一道很淺的白色疤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周主任,」
鍾院士的聲音放得很輕。
「你這手,是外科醫生的手吧?」
周懸把手收回去,揣進白大褂口袋。
「外科?」
他笑了笑。
「我縫過皮,清過創,也就這點出息。」
「真正的外科手術,那是主任們的活兒。」
「那你學生趙鐵柱在山上做的筋膜切開,是你教的?」
「教過一些基礎。」
周懸承認。
「但真到了實戰,還得靠他自己。」
「我教的是理論,他手上功夫怎麼樣,我控制不了。」
鍾院士盯著他看了片刻。
他走到門口。
「周主任,」
他拉開門,回頭看著周懸。
「我可能要在清河待一段時間。」
「病例的事,需要你多配合。」
「沒問題。」
周懸點頭。
「您說怎麼配合,我們就怎麼配合。」
「好,那我先走了。」
鍾院士走出辦公室,順手帶上門。
周懸靠在椅背上沒動。
他聽著走廊上的皮鞋聲遠去,直到完全消失,才吐出一口氣。
蕭明哲推門進來。
「老師,他走了?」
「走了。」
周懸把手拿出來,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該演的戲演完了,接下來就看他信不信。」
「他信了嗎?」
「不信也得信。」
周懸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的黑色商務車陸續啟動,駛出院子。
「他現在手裡只有一張角度模糊的合影,和一段看不清臉的手術錄像。」
「想認定我是那個人,得有實證。」
「什麼實證?」
「讓我再做一台手術。」
周懸轉過身。
「或者,讓我露出破綻。」
蕭明哲臉色微變。
「那我們……」
「正常上班,正常看病。」
周懸走回桌前,拿起那疊檢查報告。
「他要試探,我們就陪他演。」
「反正急診科的病人不會等,該救還得救。」
電話在桌上震動起來。
周懸看了一眼屏幕,是沈初夏。
他接通電話。
「餵?」
「爸爸!」
電話那頭傳來周小果清脆的聲音。
「我今天在幼兒園得了一朵小紅花!」
「厲害啊。」
周懸嘴角微揚。
「因為什麼得的?」
「老師說我的畫好看!」
小果的聲音里滿是得意。
「我畫了一隻大恐龍,綠色的!」
「真棒。」
「晚上回家,爸爸給你講故事。」
「好!」
小果咯咯笑起來。
「爸爸,老師說下個星期有手工比賽,要用廢品做玩具!」
「我想做一個霸王龍!」
周懸挑眉。
「用什麼廢品?」
「老師說可以用紙盒、瓶子、還有布頭。」
小果說得很認真。
「爸爸,你會做嗎?」
「會。」
「爸爸給你做一個最厲害的霸王龍。」
「真的嗎?」
「真的。」
「回家再說,爸爸在上班。」
「好,爸爸再見!」
通話結束。
蕭明哲站在一旁。
「老師,您還會做手工?」
周懸放下手機,拿起那疊報告。
「不會。」
「但可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