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懸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
沈初夏在沙發上整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聽見開門聲抬起頭。
「回來啦?」
「嗯。」
周懸換了拖鞋,把鑰匙扔進玄關的碗裡。
「小果睡了?」
「剛睡著。」
沈初夏把疊好的襯衫放進衣櫃。
「一直念叨她的手工比賽,說要讓爸爸給做霸王龍。」
周懸走進女兒的房間。
門虛掩著。
小果側躺著,小手抱著毛絨玩具,呼吸均勻。
床頭柜上貼著一張畫,用蠟筆塗得歪歪扭扭。
一隻綠色的三角腦袋恐龍,旁邊用拼音寫著「ba ba zuo」。
他帶上門,回到客廳。
「幼兒園什麼時候比賽?」
「下周三。」
沈初夏關上衣櫃門。
「材料要自己準備,用廢品做。」
周懸走到陽台,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有些潮濕。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又想起女兒下午說的話。
「爸爸身上有醫院的味道不好聞。」
他把煙盒塞了回去。
沈初夏走過來,站在旁邊。
「你在想什麼?」
「材料。」
周懸看著樓下小區的路燈。
「醫院有現成的。」
「什麼材料?」
「石膏繃帶。」
他說。
「過期的,不能用於臨床,但做模型骨架足夠硬。」
沈初夏有些意外。
「你要用醫療廢物給女兒做玩具?」
「是過期報廢品。」
周懸糾正。
「醫院每周都有固定回收流程,我明天去庫房領一點就行。」
「那安全嗎?」
「做過消毒處理,成分就是硫酸鈣和紗布。」
周懸轉過身。
「比外面買的化學粘合劑安全。」
沈初夏笑起來。
「周主任,你這算不算降維打擊?」
「算。」
周懸理直氣壯。
「其他家長最多用紙板和瓶蓋,我們直接上專業材料。」
「那萬一他們問起來呢?」
沈初夏忍著笑。
「你就說,孩子爸爸是做手工的。」
周懸走進書房,打開電腦。
「我去搜一下霸王龍的骨架結構圖。」
沈初夏跟在後面,手搭在他肩膀上。
「都十一點了,明天再弄吧。」
「心裡惦記著事,睡不著。」
周懸點開搜尋引擎,鍵盤敲了幾下。
「你先去休息。」
「我陪你。」
沈初夏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反正也睡不著。」
……
第二天上午,周懸查完房,溜達到醫院的廢棄物料庫房。
管理員老張正在裡面整理紙箱。
「周主任,怎麼有空過來了?」
「領點報廢品。」
周懸在貨架前走了一圈,目光掃過成箱的過期紗布、包裝破損的輸液器,還有堆在角落的石膏繃帶。
「老張,那批過期石膏繃帶,能給我幾卷嗎?」
老張從紙箱後面探出頭。
「要那個幹嘛?」
「做手工。」
「手工?」
老張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女兒幼兒園比賽。」
周懸蹲下來,翻了翻最底下的箱子。
「要那種還沒完全粉化的。」
老張撓撓頭,從貨架上拿下一個紙箱。
「這裡還有兩箱,上個月剛報廢的。你要拿就拿吧,反正月底也要統一處理。」
「謝了。」
周懸從箱子裡抽出四卷繃帶,又順手拿了幾個過期的乳膠手套。
「周主任,您這……」
老張看著他懷裡的東西,表情複雜。
「做手工用得著醫用手套?」
「塑形用的。」
周懸把東西裝進帶來的布袋裡。
「比橡皮泥硬,又比石膏好控制。」
老張搖搖頭,沒再多問。
周懸拎著布袋走出庫房,迎面碰上趙鐵柱。
趙鐵柱手裡拿著化驗單,眼睛往布袋上瞟。
「老師,您這是……」
「家訪。」
周懸腳步不停。
「家訪?」
趙鐵柱跟上來。
「去哪家?」
「我家。」
周懸斜了他一眼。
「你手裡的是林峰的複查結果?」
「對,肌酸激酶降到三百了。」
趙鐵柱把化驗單遞過去。
「按這個速度,再有三天就能停監測了。」
周懸接過來掃了一眼,點點頭。
「不錯,繼續保持。」
「老師,那個鐘院士今天早上又去檢驗科了。」
趙鐵柱壓低聲音。
「劉主任說,專家組調走了三個人,二十四小時盯著低溫櫃。」
「讓他們盯。」
周懸把化驗單還給他。
「反正該轉移的東西,早就轉移了。」
「轉移到哪兒了?」
趙鐵柱忍不住問。
周懸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他拎著布袋走向電梯,趙鐵柱識趣地沒再跟。
……
中午,周懸沒在食堂吃飯,直接回了家。
沈初夏還沒下班,家裡空蕩蕩的。
他把布袋放在書房地板上,拉開窗簾。
陽光透進來,照在落灰的窗台上。
他從袋子裡拿出石膏繃帶、乳膠手套,又翻出家裡的美工刀、剪刀、尺子。
他用美工刀劃開石膏繃帶的包裝。
繃帶卷得很緊,展開後有一米多長,邊緣已經開始發脆。
他剪下三段,分別量出四十厘米、三十厘米、二十厘米的長度。
然後拿起那雙乳膠手套,從指根處剪開,平鋪在桌上。
手套的乳膠層很薄,但韌性不錯。
周懸用剪刀把它裁成幾塊大小不一的橢圓形,鋪在桌上晾著。
他打開電腦,屏幕上是昨天搜的霸王龍骨架結構圖。
頸椎、胸椎、骶椎,四肢骨骼,尾巴的節段。
他盯著看了幾分鐘,拿起鉛筆在紙上畫草圖。
頸椎用最粗的那段繃帶,胸椎中等,尾巴最細。
四肢的關節處,需要做成可活動的。
他拿起一卷繃帶,在水裡浸透。
繃帶遇水變軟,摸起來有些粘手。
他迅速把濕繃帶纏在預先準備好的鐵絲骨架上。
鐵絲是他從舊檯燈上拆下來的,直徑兩毫米,剛好能支撐骨架的重量。
纏石膏的過程很慢。
每一層都要用手指按壓均勻,把氣泡擠出去,再抹平表面。
等第一層稍微定型,他開始纏第二層。
乳膠手套的碎片被他貼在脊椎骨的凸起處,模擬關節軟骨的質感。
書房裡只有鬧鐘的滴答聲和手指摩擦石膏的沙沙聲。
沈初夏下班回來時,書房門關著,裡面沒聲音。
她輕輕推開一條縫,看見周懸坐在地板上,面前攤著一堆材料和工具。
那隻霸王龍骨架已經初具雛形。
頸椎昂起,脊椎的弧度流暢,尾巴自然向後延伸。
周懸正拿著美工刀,修整肋骨的邊緣。
沈初夏走進去,蹲在他旁邊。
「這真是你做的?」
「不然呢?」
周懸手上的動作沒停。
「下午請了兩個小時假,專門弄這個。」
沈初夏手摸了摸骨架的表面。
石膏還沒完全乾透,摸上去有些溫熱。
「觸感好奇怪。」
「等干透了會更硬。」
周懸拿起剪刀,剪掉一段多餘的乳膠手套邊緣。
「能直接立在桌上,不用額外支架。」
「小果回來看到肯定要尖叫。」
沈初夏笑了。
「其他家長用紙板,你直接上石膏骨架。」
周懸把美工刀放下,活動了一下手指。
「競爭激烈,得拿出真本事。」
「那顏料呢?」
沈初夏看著灰白色的骨架。
「要上色嗎?」
「不上色。」
周懸搖搖頭。
「就保持原色,骨架本來就不該花花綠綠。」
「幼兒園老師會不會覺得太簡陋?」
「不會。」
周懸把霸王龍骨架立在桌上,調整了一下尾巴的角度。
「懂行的人能看出來,這是專業的。」
沈初夏看著他,沒再說什麼。
她起身去廚房準備晚飯。
周懸在書房裡繼續調整細節。
他用砂紙打磨了一些過於粗糙的接縫處,又用細鐵絲加固了前肢的連接點。
六點多,周小果的笑聲從門外傳來。
「媽媽!爸爸回來沒有!」
「回來了,在書房。」
沈初夏的聲音從廚房傳出。
小果跑過來,推開書房的門,一眼就看見桌上立著的骨架。
她愣住了。
「這是……」
「霸王龍。」
周懸朝她招手。
「過來看。」
小果慢慢走過去,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她伸出小手,又縮回去,不敢碰。
「它是活的嗎?」
「不是。」
周懸把她的手拉過來,輕輕按在脊椎骨上。
「摸摸看,是不是硬的?」
小果摸了兩下,猛地抬頭。
「爸爸!它好厲害!比我們幼兒園的玩具都厲害!」
「喜歡嗎?」
「喜歡!」
小果繞著桌子轉了一圈,從每個角度仔細看。
「可是……它怎麼沒有肉?」
「這是骨架。」
周懸解釋。
「霸王龍活著的時候,骨頭外面包著肌肉和皮膚。但我們做的是模型,所以只做骨頭的部分。」
小果似懂非懂地點頭。
「那它怎麼站住的?」
「靠尾巴。」
周懸把霸王龍稍微傾斜了一點,尾巴的端部剛好抵住桌面,形成三個支撐點。
「看到沒?三角形最穩定。」
小果蹲下來,盯著尾巴和桌子接觸的地方,眼睛發亮。
「爸爸你好厲害!」
沈初夏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來。
「周主任,你的降維打擊成功了。」
周懸把霸王龍往小果面前推了推。
「輕點,還沒完全乾透,用力搖可能會斷。」
小果雙手扶著桌子,把臉湊近骨架,仔細研究每一根肋骨的形狀。
她的頭髮掃過骨架的尾巴,周懸伸手把她的馬尾辮撥到耳後。
「吃飯了。」
沈初夏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吃完再玩。」
小果依依不捨地離開桌子,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周懸站起來,收拾地板上散落的材料。
沈初夏走過來幫忙,撿起幾片乳膠手套碎片。
「這些都扔掉?」
「留著。」
周懸從她手裡拿過來。
「萬一斷了,還能修補。」
「你還真是準備周全。」
沈初夏搖搖頭。
周懸把剩下的石膏繃帶重新裝進布袋,系好口,放在書櫃頂上。
「明天拿到醫院,還有一卷沒用完,放回去。」
「等等。」
沈初夏停住腳步。
「你用的這些材料,真的沒問題?不會有什麼化學殘留?」
周懸轉過身,看著她。
「石膏繃帶的主要成分是硫酸鈣和水,成型後非常穩定。」
「乳膠手套是醫用級矽膠,安全。」
他頓了頓。
「就算小果舔了,也沒事。」
沈初夏鬆了口氣。
「那就好。」
……
晚上九點,小果抱著那隻霸王龍骨架坐在沙發上,不肯去睡覺。
沈初夏蹲在旁邊勸了半天,沒效果。
周懸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繪本。
「小果。」
小果抬頭看他。
「霸王龍也要睡覺。」
周懸在她旁邊坐下。
「你看,它的骨頭縫裡都積了灰,得休息一下,明天才能有力氣陪你去比賽。」
小果歪著頭想了想。
「那它睡哪裡?」
「睡這個盒子。」
周懸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鞋盒,鋪上一層軟布。
「明天早上,爸爸幫你把它放進書包。」
小果猶豫了一下,把霸王龍輕輕放進鞋盒裡。
她用手指戳了戳骨架的脊椎。
「它會不會孤單?」
「不會。」
周懸蓋上盒蓋。
「盒子裡很暖和。」
小果這才點點頭,跟著沈初夏去刷牙。
周懸把鞋盒放在玄關的柜子上,轉身走回書房。
手機在桌上震動,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疾控老趙」。
他看了一眼,沒接。
手機震動著,又停了。
緊接著,屏幕再次亮起,這次是蕭明哲的號碼。
周懸接起來。
「什麼事?」
電話那頭有嘈雜的人聲,蕭明哲的聲音壓得很低。
「老師,急診剛收了一個病人,從市里轉過來的。」
「初步檢查是急性肝損傷,但家屬說,患者這兩天接觸過從邊境回來的人。」
周懸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什麼症狀?」
「黃疸,乏力,食慾減退。轉氨酶五百多,膽紅素也在升高。」
蕭明哲的聲音有些急。
「最關鍵的是,家屬提到,那個邊境回來的人,上個月也出現過類似症狀,但沒來醫院,自己好了。」
周懸沒說話。
「患者現在在哪兒?」
「留觀室,二號床。許嘉音在盯著。」
「先按常規肝損傷處理,保肝降酶,密切監測凝血功能。」
周懸說。
「另外,立刻採血,送檢項目加一項。」
「加什麼?」
「病毒全套,包括我們上次做的那個基因測序。」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老師,您懷疑是……」
「先查。」
周懸打斷他。
「查完再說。」
他掛了電話,站在窗前沒動。
遠處的城市燈火連成一片,安靜得有些異常。
玄關的鞋盒裡,那隻石膏骨架的霸王龍,靜靜立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