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堂堂的燈,按一下就亮,不像知青點的煤油燈,光一點點大,看書寫字都得湊到跟前去。
軟乎乎的床,她剛才坐了一下,那種感覺她從來沒體驗過,整個人陷進去,像躺在棉花堆上。
乾乾淨淨的衛生間,隨時都有熱水,想洗就洗,不用燒水,不用搬盆,不用站在地上把褲腿卷得老高。
她活了十八年,從來沒住過這麼舒服的地方。
小時候在城裡,她家的房子也不小,但沒有這麼亮堂的燈。
那時候在城裡也是用白熾燈,瓦數大了還怕燒壞保險絲。
沒有這麼軟和的床,她睡的是一張木板床,上面鋪一層棉褥子。
沒有這麼方便的衛生間,洗澡要燒水,要倒水,麻煩得很。
要是能住在這裡就好了。
她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然後陳衛蘭的聲音也跟著冒出來了——
「蘇姐姐,你要是跟我哥結婚了,你就不用羨慕我們了。你也能住在這兒。」
她的臉一下子燙了。
比熱水沖的還燙。
她低下頭,讓熱水澆在臉上,假裝是在衝掉臉上的泡沫。
但其實她根本還沒抹洗髮水,臉上啥也沒有。
她想起陳衛蘭說那句話的時候,陳衛東就站在臥室門口。
他啥也沒說,就站在那兒傻笑了一下。
那個笑,她記得很清楚。
不是那種大大方方的笑,也不是客氣的笑,就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笑。
她當時心裡頭有點失落。
她說不上來為啥失落,但就是有點不舒服。
好像她在他心裡頭沒那麼重要似的,他連句客氣話都沒說。
但現在想想,他那個傻笑,也許不是不在意。
也許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也許他怕說了啥不合適的話,讓她難堪。
她想起這些天陳衛東對她的樣子。
他給她剝雞蛋的時候,沒多說話,就是把雞蛋殼剝乾淨了,放在她碗裡。
他給她遞麵包的時候,也沒多說話,就是把麵包遞過來,看她接了,就轉過身去做別的事了。
他給她倒牛奶的時候,也沒多說話,倒完了就放在她面前,自己坐到一邊去了。
他就是那種人——不怎麼說話,但該做的事一件都不少。
她想起他看她的時候那種目光。
不是齊美玲那種黏黏糊糊的看,盯著就不放,看得人渾身不自在。
也不是村里其他年輕男人那種直勾勾的看,從上看到下,看得人心裡頭髮毛。
就是很平常的、很自然的、像看一個普通人一樣的看。
但有時候,她又覺得不太一樣。
有時候她覺得他看她的目光裡頭有一些別的東西。
她說不上來是啥,就是覺得他在看她的時候,眼神裡頭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看一個姑娘的那種眼神,更像是一個很老很老的人在看一個很年輕的人。
那種感覺很奇怪。
她想不通。
她又想起他站在臥室門口那個傻笑。
她用手捧了一把水,潑在臉上。
別想了。
別想了。
她睜開眼,拿起洗髮水瓶子,擠了一些在手上。
白色的,香噴噴的。
她抹在頭髮上,搓了搓,泡沫一下子就多起來了,滿頭的白泡泡。
她把頭髮上的泡沫沖乾淨,又拿起沐浴露瓶子,擠了一些。
沐浴露也是香的,但跟洗髮水的香味不一樣,聞著更清爽一些。
她抹在身上,滑溜溜的,搓了幾下就起泡了。
她洗了很久。
把身上的灰和汗都洗乾淨了,把頭髮也洗得很乾淨。
她這輩子洗澡從來沒洗得這麼仔細過,連腳趾頭縫都搓了。
洗完了,她關掉花灑。
從架子上拿下浴巾,白色的,很大,很軟。
她以前用的毛巾都是硬的,洗多了就發硬,擦在臉上有點扎。
這個浴巾不一樣,軟乎乎的,裹在身上的感覺就跟被人抱住了似的。
她站在鏡子前面,拿浴巾擦頭髮。
鏡子被熱氣蒙了一層霧,她伸手擦了擦,鏡子裡頭露出一個人來。
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紅紅的。
跟以前那個灰頭土臉的她完全不一樣。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愣了兩秒鐘。
然後她穿上剛才挑的那兩件內衣內褲。
胸罩的尺寸剛好,不緊不松。
棉質的內褲也很合身,穿著舒服。
她又穿回自己的外衣。
外衣雖然洗得發白了,但洗了澡之後穿上乾淨的衣服,整個人都覺得清爽了。
她把換下來的舊內衣捲起來,塞進褲兜里,準備帶回去洗。
她最後照了照鏡子,把頭髮攏了攏,深吸了一口氣。
打開衛生間的門,走出來。
陳衛東和陳衛蘭站在過道里,等著她。
陳衛蘭先看見她,跑了過來:「蘇姐姐,你洗完了?舒服吧?」
蘇曉彤點了點頭,笑了笑:「舒服。」
她說完看了陳衛東一眼。
陳衛東也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往客廳走。
蘇曉彤跟在他後頭。
心跳又快了。
她低著頭,假裝在看路,但眼睛一直往他的背影上瞟。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走路的步子很穩。
她想,陳衛蘭說的那句話,也許不是隨便說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