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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三生三世

2026-10-13 13:48:58 作者: 碗裡加塊肉啊

  半空之中,黑霧翻湧不息。

  江尋被黑霧鎖鏈牢牢禁錮,四肢懸空,腰身被死死鎖縛,整個人脫離地面,半點動彈不得。

  身前那道被濃稠黑霧層層包裹的女子輪廓靜靜懸浮。

  整片大殿死寂無聲。

  連靈力流動都徹底停滯,壓抑得讓人胸口沉悶。

  當看清這是洛幼楚體內爆發的心魔之後。

  江尋是真的一陣頭大。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兩道熟悉的身影。

  燕清凝、姜紅鳶。

  這兩人當初衝擊登仙境之前,全都出現過極其明顯的心魔異動,道心不穩的徵兆。

  尋常修士心魔作亂,頂多是心緒躁動,執念纏身。

  稍稍沉澱靜心便可壓下。

  可半步登仙大能的心魔一旦徹底爆發、壓過本我神智,後果不堪設想。

  輕則道基受損,修為盡廢,一生修為付諸東流。

  重則徹底墮入魔道,神志盡失,永世沉淪。

  眼下洛幼楚的狀態,分明就是心魔反噬。

  也不知道這女人修行這麼長時間,居然連應對和後手都沒有。

  到底是修到狗身上了。

  濃郁的黑霧緩緩蠕動,那道模糊窈窕的女子輪廓,朝著江尋的方向緩緩靠近。

  帶著一種覆蓋全場,無可躲避的絕對壓迫感。

  「等等!」

  江尋心神緊繃,頭皮微微發麻。

  他咬牙沉聲大喝:「洛幼楚,你踏馬給我醒醒!」

  話音落下,他全身靈力毫無保留盡數運轉。

  金丹圓滿的修為全力迸發。

  可纏繞周身的黑霧鎖鏈冰冷而強橫,鎖得紋絲不動。

  他澎湃的靈力衝撞上去,連半點波動都無法掀起。

  

  掙脫無用,抵抗徒勞。

  那心魔所凝聚的黑霧也沒有丁點兒停下的意思。

  江尋心底徹底沉了下去。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漆黑黑影,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數息之間,黑霧輪廓已然貼近身前咫尺。

  隔著一層幽深黏稠的黑霧,那道模糊的額頭微微前傾,緩緩湊近他的眉眼。

  一片溫潤冰涼的觸感,輕輕覆上他的唇瓣。

  江尋身軀一僵。

  唇上傳來一股極強的吸附力,順著口鼻一路鑽進神魂深處。

  「唔……」

  他喉嚨溢出一聲悶響,神魂傳來一陣撕裂般的脹痛。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神魂最深處被勾出。

  他的內心告訴他,這是一段他刻意塵封,主動捨棄,拼命遺忘的過往。

  意識恍惚。

  江尋眼前一黑。

  天地間所有光線被抽離,靈魂像是被人硬生生從軀體裡拽出,拉扯。

  五感盡數剝離消散。

  腦袋一片空白,意識徹底沉淪。

  ……

  再次恢復視線時,周遭場景已然更迭。

  入目是一望無際的荒蕪荒野,遍地枯黃野草被狂風碾折,風聲蕭瑟悽厲。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汗臭與腐朽混雜的惡臭味,刺鼻嗆人,讓人幾欲作嘔。

  曠野上,一行車隊緩緩前行。

  每一輛車之上,都固定著一座巨大的玄鐵囚籠。

  鐵籠鏽跡斑駁,鎖鏈陰冷厚重。

  籠身每一根鐵柱之上,都布滿密密麻麻的禁制紋路,將籠內空間徹底封鎖。

  杜絕一切靈力運轉,肉身掙脫的可能。

  十幾座囚籠依次排開,籠中密密麻麻擠著數十名年少少年。

  所有人皆是衣衫破爛,衣料撕裂破敗。

  渾身沾滿塵土,血污。

  皮膚之上新舊傷痕交錯縱橫,鞭痕,刀傷,淤青遍布全身,觸目驚心。


  他們全都蜷縮著單薄身子,兩兩相依,頭顱死死低垂,肩膀緊繃顫抖。

  本該鮮活明媚,朝氣蓬勃的少年年紀,此刻卻沒有半分生機。

  所有人眼底都只剩下被磋磨過後的空洞與麻木。

  深深的絕望,如同毒藤一般紮根在每一個少年的心底。

  他們不敢哭,不敢鬧。

  稍有異動,迎接他們的便是毫不留情的鞭打與呵斥。

  囚籠四周,十數名身披血衣的修士穩步隨行。

  血色蓮紋印在衣袍胸口,氣息陰冷暴戾,煞氣沉沉,腰間懸掛的彎刀布滿血垢。

  是血煞教專屬裝束。

  他們手持長戈,目光冷漠淡漠,漫不經心地掃視籠中少年,如同打量一群低賤的牲畜。

  在他們眼中,這些活生生的少年人,根本不是人命。

  只是一批品相尚可的貨物。

  「這是…」

  江尋身形虛幻,靜靜漂浮在半空,如同游離世間的旁觀者,俯瞰著眼前殘酷的一切。

  「我前世的記憶?」

  他低聲喃喃,心底一片沉重。

  視線偏移,落在最角落。

  那裡,一名身形格外單薄瘦弱的少年,死死抱著自己的膝蓋。

  他身上的傷痕最多,最重,後背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

  血痂凝固層層堆疊。

  可他偏偏一聲不吭,不哭不鬧,甚至連顫抖都極力壓制。

  只露出一雙漆黑灰暗的眼眸,死寂,深沉。

  還藏著與年紀完全不符的陰狠與惡毒。

  「這是我?」

  江尋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少年時期的自己。

  「道尋。」

  他下意識抬手,想要觸碰那道單薄的身影。

  可虛幻的手掌徑直穿透對方的身軀,沒有半點觸碰的實感。

  空空如也。

  這場景和此時姜紅綾被困的記憶世界一模一樣。

  浮生走馬,記憶回溯。

  而現在的江尋只是一個純粹的第三方看客。

  能看,能聽,能思,能感,卻無法干預。

  無法觸碰,無法改變任何既定的過往。

  他飄蕩在少年道尋的身前咫尺,對方卻渾然不覺。

  下方,兩名血煞教弟子隨意閒談。

  聲音散漫輕狂。

  「這批血奴數量足夠,品相也算上乘,應該夠宗門交差了。」

  「何止是夠!」另一人咧嘴大笑,眼底貪婪,「這批血奴資質遠超以往,純陰純陽體質混雜。」

  「若是獻給宗門長老,立下大功,等這趟押送結束,我們兄弟二人,穩穩能晉升執事!」

  「哈哈哈!熬了這麼多年,總算熬出頭了!」

  肆無忌憚的笑聲在荒野間迴蕩。

  他們談笑風生,暢想晉升後的權勢與資源。

  江尋眉頭微蹙。

  心底泛起層層複雜心緒。

  他再次看向角落的少年道尋。

  同樣皺眉緊繃,沉默不語,死寂的眼底藏著無盡陰翳。

  相比起籠中其他少年的崩潰與恐懼,年少的道尋,多了幾分不合年齡的隱忍與城府。

  也多了幾分徹骨的陰冷。

  江尋輕輕嘆氣,心底滿是煩悶與壓抑。

  這時候的他應該比其他同歲的人多二十多年的閱歷。

  可這就是痛苦的來源。

  認知和現在的處境不匹配,就會造成認知痛苦。

  江尋太清楚自己了。

  若不是痛到極致,他根本不會選擇將這段記憶徹底剝離,強行遺忘。

  這方世界有一項鐵則。

  記憶不會被遺忘。

  只會藏在心中的某一處。


  修士神魂堅韌。

  記憶之穩固,歲月難磨。

  能被硬生生從腦海中剝離,塵封的記憶,所付代價必然極大,痛苦極深。

  輕鬆的回憶,無需遺忘。

  越是刻意抹去的記憶,藏著的真相就越是刺骨沉重。

  這些年,他一直刻意放空本心,剝離執念,遠離道尋的一切,從不深究過往。

  因為他知道,深挖舊夢,純屬自我折磨。

  可今日,洛幼楚的心魔入侵神魂,強行撕裂他的記憶封印。

  將這段最黑暗的過往,硬生生拖拽出來。

  身不由己,只能旁觀。

  江尋將視線緩緩掃過整座鐵籠。

  籠中其餘少年情緒,遠比年少道尋外露得多。

  有人渾身止不住顫抖,牙齒打顫。

  眼底滿是對死亡的畏懼。

  他們聽不懂血奴具體意味著什麼,卻本能地知道,迎接自己的絕對不是好事。

  一路押送,一路折磨,他們早已被打怕,嚇怕。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的結局,只會是默默死去。

  化作仙人修煉的養料。

  無人救贖,無人問津。

  可就在整片荒野徹底沉淪死寂之時。

  「轟!!!」

  遙遠天際,炸開一抹刺目至極的天藍色光芒。

  璀璨劍光撕裂暗沉天幕,穿透層層厚重雲層,剎那照亮整片荒蕪破敗的大地。

  「嗡——」

  震天劍鳴響徹天地,清越、凌厲、浩然正氣浩蕩無邊。

  無數湛藍光劍自虛空凝聚成形,成百上千,覆蓋蒼穹。

  帶著斬盡一切邪祟魔道的凜然劍意,轟隆墜落!

  目標精準鎖定所有血煞教弟子!

  「不好!有人埋伏!」

  「是仙道修士!正道劍修!快防禦!」

  一眾血衣弟子臉色大變,瞬間收起所有輕狂笑意,慌忙抬手凝聚靈力護盾。

  可漫天劍雨速度快到極致,威力霸道絕倫。

  薄薄的靈力護盾在劍光面前如同紙糊,瞬間被撕碎擊潰。

  「噗嗤!噗嗤!噗嗤……」

  一道道劍光貫穿身軀,鮮血噴涌。

  慘叫聲此起彼伏。

  方才還囂張跋扈,肆意談笑的血煞教弟子,瞬間倒斃大片。

  數道身穿灰藍道袍的年輕弟子從天際往下衝殺。

  「玄道宗李道然在此,爾等魔修,速速受死。」

  「二師兄,給我留幾個,我試試我新練的月彎刀。」

  「哈哈哈,大師姐你且歇歇,剩下的交給我們。」

  幾名玄道宗弟子左右衝殺。

  餘下魔道之人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上押送任務,轉身四散奔逃,狼狽不堪。

  短短數息之間。

  上百人的魔道押送隊伍,徹底潰不成軍。

  荒野間瀰漫的戾氣與血腥,被正道劍光強行滌盪大半。

  雲層之上。

  一道絕美藍衣身影靜靜佇立天際。

  身姿挺拔清冷,衣袂隨風輕展,霞光襯體,仙氣繚繞,不染半點凡塵污濁。

  她靜靜俯瞰人間亂象,宛如下凡救世的天神。

  高高在上,俯瞰眾生。

  鐵籠之中。

  所有少年全都怔怔抬頭,望著天際劍光,望著那道神聖絕美的身影。

  一瞬的呆滯過後,極致的狂喜忽的炸起!

  「活……我們能活了?」

  「是仙人!是仙人來救我們了!」

  「那些壞人被殺了!我們得救了!」

  壓抑了無數日夜的恐懼與絕望徹底崩塌,少年們放聲低哭。

  各自喜極而泣,渾身顫抖著大笑。


  瀕臨死地,絕然逢生。

  對他們這些受盡折磨的普通少年而言,此刻的藍衣女仙。

  就是唯一的救贖,唯一的光。

  囚籠角落。

  年少道尋緩緩抬起頭顱,同樣狂喜大笑。

  他看著滿地逃竄倒地的魔道弟子,看著漫天斬邪除祟的湛藍劍光。

  嘴角咧開,露出一抹極致張揚,近乎癲狂的沙啞大笑。

  「哈哈哈哈!」

  「殺得好!」

  「殺得好啊!都該死!統統該死!」

  少年的笑聲沙啞破碎,帶著積壓數年的恨意與絕望。

  盡數宣洩而出。

  笑罷,他微微眯起漆黑雙眼,遙遙望向雲層之上那道清冷絕美的身影。

  道尋唇齒輕啟,眼中儘是恍惚。

  「仙人?」

  「好美……」

  他緩緩抬起枯瘦染滿血污的手掌,五指張開,而後猛地狠狠攥緊!

  手臂微顫,力道極致。

  稚嫩的嗓音,透著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冰冷與嘲諷。

  「這該死的世界,怎麼可能還會有什麼好人存在?」

  虛假的救贖,虛假的慈悲。

  在他看來,這些修仙者沒一個好東西,一切皆為利來,皆為利往。

  「遲早有一天……」

  「我要將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全都踩在腳下。」

  「你們所有的清高,孤傲,俯瞰眾生的姿態,我都要統統撕碎!」

  短短几句話,盡顯陰翳。

  半空旁觀的江尋靜靜看著這一幕,心神巨震。

  他看著籠中眾人喜極而泣的純粹得救之喜,再對比年少道尋眼底毫無溫度的偏執恨意。

  心底五味雜陳。

  明明是被拯救的一方,明明脫離死局,重獲生機。

  可年少的道尋,沒有半分感恩。

  敬畏仙人,卻又極致憎恨仙人。

  江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雖說是自己,但現在的他還是很難代入。

  亂世之中,魔道橫行,人命如草芥。

  所謂仙道,看似慈悲救世,實則高高在上,俯瞰螻蟻,救的是機緣,渡的是可塑之才。

  世間無數苦難,無數冤屈,無數絕望,仙人從不盡數理會。

  見多了黑暗,便不再信光明。

  受盡了磋磨,便不再信善意。

  年少的道尋,經歷兩世後,在這一刻,心便是黑的。

  也正因如此,往後千年修行,步步殺伐,步步算計,偏執成魔。

  江尋眸光沉沉。

  這段過往記憶,如果一旦全部解封,便是和如今的他構成三生三世。

  也將是他此生最大的心魔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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