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潰口

  「再加一層沙袋，」老陳側頭對著身旁戰士說，嗓子磨得發啞，每一句都要費力氣，「浪頭還在往上拱，往潰口中間壓啊。」

  周明宇扛著半人高的沙袋往前挪。一腳踩進軟泥，身子猛地晃了晃。

  剛滿十八，入伍才半年。在家是讀書的學生，力氣不算拔尖，班裡搬沙袋，他總是落在後面那個。下頜糊滿泥漿，嘴唇凍得發青。好不容易穩住，把沙袋重重擱在缺口邊上，胸口起伏，大口喘著。

  「排長，」周明宇抬手蹭眼睛，泥水揉進眼眶，他閉著眼緩慢眨了好幾下，「水流太急，沙袋丟進去，轉眼就被卷跑了。已經沖走好幾袋呢。」

  老陳盯著翻滾的黃水。口子再撕大，下游三個村子就泡水裡。不少老人腿腳不利索，還沒撤出來。他伸手拍了拍王建軍的胳膊。

  王建軍，三十一歲，老兵。好幾次防汛搶險都有他，話少，手腳穩，棘手的活，排長第一個想到他。

  「老王，跟我下去搭人牆吧。把水流緩一緩，岸上的人才好填袋子。」

  王建軍一把拉住老陳，腳下泥漿打滑，身子跟著一晃。

  「排長，可別衝動啊。水下暗流亂得很，底下還有沖斷的樹根、碎木料，下去太懸了，萬一被纏住，人直接就捲走咯。還有別的法子沒有？」

  老陳輕輕搖了搖頭，指尖無意識摩挲手裡粗糙的麻繩，喉結滾了一下：「試了，沙袋壓不住。缺口再扯大，來不及，這可咋整啊？！」

  他轉頭看向待命的戰士，大半都是十八九歲的年輕娃娃。雨水順著帽檐滴下來，打濕肩頭:

  

  「沒時間了，來，願意跟我下水的，往前一步。」老陳說，「互相扣緊胳膊，千萬別鬆手。害怕也正常，抓牢身邊人就好，水流打倒了就撐著身邊的人站起來，互相學會借力使力，聽到沒有？」

  隊伍靜了幾秒。

  周明宇腳在泥里挪了挪。方才後撤的村民從他身邊走過，老太太懷裡死死抱著一隻母雞，小女孩攥著褪色的布娃娃。

  黃浪咕嘟咕嘟翻湧，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他遲疑片刻，往前挪了一步。

  泥水漫進膠鞋鞋口，冰涼的水裹住腳面，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牙齒輕輕磕碰。

  「排長！我下去！」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喘著粗氣說道。

  緊跟著，又有二班長李偉上前，二十三歲，心思細，平時管物資清點。

  還有兩個新兵。

  「好！咱們幾個，手扣緊！」老陳沉聲叮囑。

  幾人伸手環住身邊人的上臂，胳膊扣著胳膊，連成一道鬆散的人牆。

  渾濁的洪水漫上來，沒過腳踝，慢慢淹到腰腹。浪頭撞過來，整排人跟著一晃，身子朝著水流方向偏過去。

  周明宇牙關輕輕咬著，指尖死死摳緊旁邊戰友的迷彩衣袖。

  洪水撞在胸口，一股悶勁壓上來，喘氣費勁，河水腥腐的味道往鼻子裡鑽。腦子裡晃了一下母親煮的掛麵，熱氣騰騰。

  浪頭再一次撞過來，念頭瞬間散了，他把注意力放回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