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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棋子,還有誰

2026-06-01 14:17:56 作者: 佩小想

  墓室里的滴水聲,還在一下一下落著。

  清脆、單調,像無聲的倒計時。

  頭頂石縫漏下細碎微光,打在三人臉上,一半亮,一半沉在陰影里,明暗割裂得清清楚楚。

  空氣靜得發僵,沒人開口。

  燕舟抬手,隨意一揮。

  周遭濃重的黑暗瞬間退潮般散開。

  陰冷的墓室、斑駁石牆、發霉的棺木,一點點瓦解消散,方才的庭院光景重新落回眼前。

  石桌上的茶水徹底涼透,杯沿那道細裂,依舊清晰。

  秋日暖陽鋪落下來,重新裹住三人。

  贏無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在輕輕發抖,是靈力被強行壓制後的反噬餘震。

  他不動聲色,把手徹底攏進僧袍袖中,掩去異樣。

  再抬眼時,神色依舊平和。

  「我找你們,談一筆交易。」

  許柚柚靜靜看著他。

  「交易?」

  「想知道你當年,是怎麼從那座石洞醒過來的嗎?」贏無輕聲開口。

  許柚柚沒有立刻應聲,定定望著他那雙灰濛濛、毫無波瀾的眼眸。

  

  「就這一個籌碼,不太夠。」

  贏無低低笑了聲。

  「那我再加一樁。」

  「一樁你從未知曉的,許家舊年秘事。」

  許柚柚指尖輕輕一動。

  「你拿我們家的往事做籌碼。」她語氣平淡,「那你想要我拿什麼換?」

  贏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直白坦蕩。

  「你的血。」

  許柚柚神色未變:「要我的血,做什麼?」

  贏無避而不答。

  許柚柚側頭看了眼燕舟。

  他周身冷意徹骨,眼神鋒利如藏刃,一瞬不瞬鎖著贏無,壓迫感無聲漫開。

  贏無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笑得意味深長。

  「原來她從頭到尾都不知情。」

  「姬淵舟,你倒是藏得夠深,護得夠用心。」

  許柚柚眉心微蹙:「我該知道什麼?」

  贏無沒接她的話,反倒看向燕舟,帶著幾分試探。

  「需要我替你告訴她嗎?」

  話音剛落,變故驟生。

  沒有動作,沒有風聲,空氣驟然一緊。

  贏無脖頸間,突兀裂開一道極深的血痕。

  溫熱的血瞬間涌了出來,順著脖頸蜿蜒而下,染紅了淺灰僧袍的領口。

  一滴血墜落,砸在石桌上,貼著那道杯沿裂紋,慢慢滲進石紋深處。

  贏全無躲閃,抬手撫上自己的脖頸,指尖沾滿溫熱血跡。

  傷口還在源源不斷滲血,絲毫沒有癒合的跡象。

  他垂眸看著掌心的血,語氣平淡。

  「動用黃中李的力量傷我。」

  「看來這件事,是真的半句都不能提。」

  他抬眼看向燕舟,帶著幾分經年不變的嘲諷。

  「幾千年了,你永遠只有這一種手段。」

  他抬手,試著抹掉脖頸的傷口。

  一次,沒合攏。

  第二次,傷口勉強收口,縫隙間依舊絲絲滲血。

  「黃中李的餘韻,果然麻煩。」

  燕舟靜靜盯著那道血色傷口,語氣毫無起伏。

  「你借她的血謀利,次數已經夠多了。」

  「我能安安靜靜在這裡聽你廢話,已經是念著最後一點舊情。」

  許柚柚看看燕舟,又落回贏無身上,語氣堅定。

  「說。我要知道真相。」

  贏無看向她:「你這話,算是應下這筆交易了?」

  燕舟直接打斷,氣場壓得更沉。


  「連本體都不剛出現,還要和我們談交易。」

  贏無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小心駛得萬年船。」他低聲辯解。

  可袖中的指尖早已悄然收緊。

  燕舟連他藏身傀儡的手段都一眼看穿,他手裡剩下的底牌,怕是也藏不住了。

  「痛快點。交易,成還是不成?」

  燕舟眸光沉沉,直視著他。

  「看來歸墟不死花,確實出了大問題。」

  「不然你不會一而再再而三,拿舊事試探我們。」

  贏無沉默不語,默認了一切。

  燕舟伸手,握住許柚柚微涼的手,帶著她緩緩起身。

  掌心一片冰涼,他下意識不想鬆開。

  「太歲與不死花,同屬極陰基底,氣息本該相融共生。」

  他冷眼望著贏無,字字清晰。

  「可我在你身上,只嗅到瀕臨腐朽、徹底衰敗的氣息。」

  贏無低低笑出聲,笑聲很輕,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不愧是身負黃中李殘韻的人。」

  「任何破綻,都瞞不過你的眼睛。」

  燕舟眸色微涼:「當年你私自闖入我燕家族地,覬覦太歲,根本就是為了修補你的不死花。」

  贏無笑意未改,眼底卻徹底暗了下來。

  「是啊。」

  「就那么小小一塊先天太歲,便能讓我擺脫衰敗,穩住身形。」

  他看著燕舟,帶著幾分不甘的怨懟。

  「你們燕家手握無數天材至寶,卻束之高閣、不懂活用,簡直是暴殄天物。」

  「不死花徹底枯敗了?」燕舟淡淡發問。

  贏無嘴唇動了動,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咽了回去。

  千年隱秘被人一語戳破,他連否認的餘地都沒有。

  良久,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裹著千年積壓的恨意。

  「是你們燕家害的我。」

  「不死花賜我長生,可從不到百年開始,禍根就徹底顯現了。」

  「我畏暖陽、懼天光,必須常年紮根古墓陰地,靠地底沉息、陰寒之氣滋養花根。」

  「一旦斷了滋養,身軀就會快速枯敗潰爛,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不是恐懼,是積壓數千年的怨與恨,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方才死寂的空間微微震顫,連頭頂短暫的滴水聲,都驟然停了一瞬。

  他死死盯著燕舟,眼底布滿猩紅。

  「這一切,都是你們燕家造成的。」

  胸口劇烈起伏,猩紅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不願被人窺見的狼狽。

  他轉頭看向許柚柚,語氣帶著幾分誘導。

  「許姑娘,你真以為自己能安穩活到現在?」

  「若不是我養出的太歲,你當年早就死在了石洞裡。」

  許柚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沒有半分退讓。

  「你的太歲?」

  「如今在我身上,你還能拿得回去嗎?」

  贏無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路是你自己選的。」燕舟聲音淡漠,不帶半分情緒。

  「怨不到任何人。」

  贏無呼吸猛地一滯。

  「我燕家長輩,從未對外透露過半分不死花的秘密。」

  「是你貪心作祟,私自偷聽探尋,執意奪取。」

  「自作自受,僅此而已。」

  他淡淡掃了贏無一眼,再無多餘神色。

  千年對峙,千年糾葛,早已看得疲憊,連多餘的爭辯都懶得有。

  贏無袖中五指死死攥緊,又緩緩鬆開,心緒翻湧難平。

  許柚柚看著他,緩緩開口。

  「劉長生從頭到尾只是你的棋子。」


  贏無從怨懟中回過神,語氣重新變得輕飄。

  「棋子太貪心,總想私吞太歲機緣。」

  「不過無妨,正好讓她替我悉心養護,養得足夠強盛,最後再歸我所用。」

  語氣漫不經心,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唯獨眼底,沒有半點笑意。

  他看向許柚柚,緩緩道。

  「說起來,許姑娘,你也一樣。」

  「可能你自己從未察覺罷了。」

  許柚柚指尖微微攥緊:「那你呢?」

  「你又是誰的棋子?」

  贏無沉默了。

  許柚柚看著他驟然凝滯的神色,瞬間瞭然。

  他活了千年,機關算盡,連自己的命運,也從未握在手裡。

  陽光穿過老槐樹葉,碎碎點點落下來。

  贏無脖頸的傷口早已止血,傷痕卻依舊猙獰。

  他垂眸看著指尖殘留的血跡,輕輕甩開。

  「所以。」他抬眼,再度發問,「這筆交易,你做不做?」

  許柚柚靜靜看著他。

  「你用我許家舊事做籌碼。」

  「換我的血。」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卻犀利。

  「你覺得,這樁買賣公平?」

  贏無沒有接話。

  「你想要什麼等價條件?」

  許柚柚沒有作答,目光落在他脖頸那道未消的傷痕上。

  又低頭看向自己和燕舟相握的手。

  「我需要想想。」

  說完話,她鬆開攥緊的手指,攏回袖中。

  燕柚柚側頭看了她一眼,安靜陪著,一言不發。

  贏無望著她,灰濛濛的眼底辨不出情緒,不知是失望還是篤定。

  「不急。」

  「我耗得起,慢慢想就好。」

  他俯身,抬手將石桌上的茶具,一個個輕輕疊放整齊。

  「我等你的答案。」

  說完,他轉身抬步,準備離開。

  第一步,安然落地。

  第二步,身形未動。

  燕舟始終靜立原地,此刻終於抬手。

  沒有風聲,沒有異象,毫無徵兆。

  贏無的身形驟然僵死在原地。

  眼眸圓睜,嘴角還凝著方才的淺笑,周身所有氣息,瞬間徹底斷絕。

  他的身軀從內里開始瓦解,像鬆散的沙土,一點點崩碎、飄散。

  灰色僧袍空空塌落,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不過三秒。

  原地只剩一捧細碎飛灰,一件空蕩蕩的僧袍。

  燕舟收回手,語氣清淡。

  「毀你一個傀儡,下次本體來見?」

  遠處虛空深處,忽然飄來一聲極輕的輕笑,是贏無的聲音,空靈又遙遠。

  「遇到她,你還是這麼沉不住氣。」

  話音落,徹底消散無蹤。

  庭院重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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