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正門旁,開著一家小小的禮品店。
門面不大,玻璃櫥窗擺得滿滿當當。水果籃、鮮花、各色保健品,五顏六色堆在一起,看著很熱鬧。
許星河站在櫥窗跟前,多看了兩眼。
「買什麼?」許四海在旁邊開口。
「拎個果籃吧。」許星河語氣輕鬆,「太貴刻意,太便宜失禮,中等的剛好。」
許四海掃了眼價簽,沒吭聲。
許星河挑了一隻大小適中的,暗紅色包裝,不張揚,看著穩重喜慶。
他把果籃遞給店員,掃碼付了錢。
許四海看著前路,低聲提醒。
「楚志華這人,心思深,不好對付。」
「你說了好幾遍,我心裡有數。」
許星河接過裝好的果籃,拎在手裡。
「打算怎麼聊?」許四海問。
「先看他態度。」許星河語氣平靜,「他怎麼說,我們怎麼接。」
許四海沒再追問。
兩人出了禮品店,沿著馬路,慢慢走進住院部。
城東這家私立醫院,環境清淨,楚志華的病房在七樓。
許星河抬手推門。
許四海跟在後面,進門之前先頓了一下。
飛快掃過病房裡的陳設、床頭櫃的物件、遙控器擺放,還有床上人的氣色,確認沒異樣,才跟著跨進去。
楚志華靠在床頭,電視開著,音量壓得很低。
看見兩人進來,他明顯愣了下,隨即關掉電視,臉上揚起溫和的笑意。
「你是星河?你怎麼過來了?」
許星河把果籃輕輕擺在床頭櫃邊。
「聽說您一直在住院,過來探望一下。」
楚志華的目光先落在許星河臉上,又緩緩挪到許四海身上。
「這位是?」
「我五弟,許四海。」
許四海微微頷首,禮數到位,話不多。
「楚先生。」
「原來是四海。」楚志華笑了笑,「初次見面,別客氣,坐。」
許四海點頭,依舊沒多言。他向來不愛這些虛的寒暄。
許星河拉了張椅子坐下。
「怎麼沒見清河?」楚志華隨口問道。
「小六在外忙項目,一直沒回京。」
「那也太辛苦了。」
「家裡大小事都壓在他身上,辛苦也是沒辦法的事。」許星河語氣平淡,「勞您掛念了。」
楚志華輕輕點頭,又問。
「雲秀呢?沒跟你們一起?」
「出去買點東西了。」楚志華答得隨意。
許星河順著話頭,淡淡開口。
「楚雲秀來京城這麼久,我們一直沒來得及好好招待。她這邊,還習慣嗎?」
「年輕人適應力強,在哪都能活。」楚志華語氣輕輕帶過,「再說家裡接連出事,我們也顧不上她。」
許星河扯了下嘴角,沒接話。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車流嘈雜,隔著一層玻璃,悶得很遠,聽不真切。
安靜里,楚志華率先打破沉默。
「星河,你專程跑這一趟,應該不只是為了送個果籃這麼簡單吧。」
許星河沒順著他的話接。
他看了眼床頭柜上涼透的水杯,又落回楚志華臉上。
「楚叔覺得,我是為什麼來的?」
楚志華笑意不變,語氣從容。
「我怎麼會知道你的心思。」
「您不清楚?」許星河抬眼,語氣直白,「那您打探我們許家,又是為什麼?」
這句話,他在心裡穩了兩遍,才緩緩問出口。
病房瞬間靜得徹底。
楚志華端起手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早涼透了,入口發澀,他眉頭微蹙,還是咽了下去。
「打探談不上。」他放下杯子,聲音平穩,「只是念著舊情,關心老朋友的後輩而已。再說,我們兩家還有婚約呢。」
「婚約這事,不過就是你和我爸說的。到底最後成不成,難說。」
許星河不冷不熱一句。
楚志華沒再接話。
他心裡快速盤算,許家到底查到了多少,摸清了多少底。
水杯落在桌面,輕輕一聲響,格外清晰。
許星河看著他,語氣忽然放緩。
「不過看氣色,楚叔您恢復得挺好。」
「年紀大了,底子差,好不到哪去。」楚志華笑了笑,刻意示弱。
「哪裡,您還年輕著呢。」
楚志華搖頭,不再搭腔。
窗邊的許四海一直靜靜站著,沒轉身,卻字字入耳。
他一直在聽。
聽楚志華的呼吸輕重,聽語氣波動,捕捉每一點細微的情緒變化。
外頭天色慢慢陰下來,灰濛濛一片,壓得很低。
許久,許四海淡淡開口。
「京城氣候乾燥,一般人住著不習慣吧。」
「確實不適應。」楚志華應聲。
「不習慣,還常年賴在這不走?」
一句話直白鋒利。
楚志華抬眼看他,避而不答。
許四海沒再追問。
他看得明白。
這人不是住不慣,是不敢走、不想走。
有些話,他點到為止,剩下的,留給許星河來說。
許星河緩緩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楚叔,您好好休養身體。」
「往後有任何事,隨時聯繫我們。」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隻牛皮紙信封,輕輕壓在果籃底下。
「對了。」
「這是您這幾年的全套病歷,我們托人調出來的。您自己看看,有沒有什麼出入。」
他沒看楚志華,放下東西,就此收尾。
不需要對方解釋,也不需要對方回應。
楚志華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目光落在那隻露角的信封上,遲遲沒動。
他太清楚裡面是什麼東西。
只能低聲道了句:「你們有心了。」
「應該的。」
許星河淡淡應聲。
兩人轉身準備離開。
身後忽然傳來楚志華的聲音。
「星河。」
許星河腳步微頓。
「你爸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
楚志華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幾分深意。
「他說,許家有些東西,是外人看不懂、摸不透的。」
許星河沒有回頭,背對著他,語氣平靜無波。
「您自己都說自己是外人。」
「看不懂,才是正常的。」
話音落,他抬手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許四海緊隨其後。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病房裡所有的氣息。
出了樓道,許四海淡淡開口。
「大哥,穩。」
他極少誇人,這句已經是極高的認可。
許星河比了比手勢,徑直走向車邊,拉門上車。
許四海回頭望了一眼七樓的窗戶,才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病房裡。
楚志華靜靜靠在床頭,盯著床頭櫃的果籃。
牛皮信封壓在底下,邊角露著。
他始終沒有伸手去碰。
窗外,天色徹底沉陰了下來。
——
傍晚。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街邊路燈還沒亮起,整片巷子灰濛濛的。
沈雲夢拎著好幾袋東西,慢慢走在巷子裡。
都是給許念買的。
軟布料、繡花線團、幾本彩色畫冊,還有一小盒水果糖。
她走得很慢,單薄的影子被餘暉拉得極長,平平拖在地面上。
巷子很窄,兩側院牆高聳,牆頭枯藤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看著有些蕭瑟。
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前路忽然多了一個人影。
深色夾克,低著頭,看不清眉眼,靜靜立在路中間。
沈雲夢腳步一頓,下意識側身讓路。
那人沒動。
她又往牆邊挪了挪,留出大半通路。
對方依舊一動不動。
沈雲夢只得抬頭。
那人恰好也抬眼看來。
是張極其普通的臉。三十多歲,眉眼平平,丟在人群里轉眼就找不到的那種。
「沈雲夢?」
男人開口,聲音不高,卻沉得發實,像石頭砸在地上。
沈雲夢沒應聲,指尖悄然攥緊手裡的購物袋。
「有人想見你。」
「誰?」
「去了你就知道。」
沈雲夢站在原地,沒動。
男人往前踏出一步,逼近過來。
沈雲夢依舊不退。
下一瞬,她抬手,直接把手裡所有袋子朝著男人面門甩了過去。
布袋翻飛,裡面的東西瞬間散落一地。
軟布纏住男人手臂,線團滿地滾,糖盒摔開,五顏六色的糖粒蹦得到處都是。
男人絲毫不慌,抬手撥開纏在身上的布料,伸手就朝她抓來。
沈雲夢眼神平靜,不躲不閃。
方才蹦落在腳邊的一顆糖,不知何時落在了她掌心。
她五指收緊,糖紙被攥得皺成一團。
就在這一刻。
一股刺骨的寒意,忽然從她身體深處翻湧上來。
極冷、極沉,帶著腐朽的陰寒氣,死死壓在掌心。
她來不及震驚,來不及細想這股力量的來源。
只憑著本能,抬手朝著男人的方向一揚。
濃郁的死氣瞬間炸開。
漆黑的陰氣在暮色里驟然綻放,像一朵無聲綻開的黑花。
男人下意識閉眼躲閃。
沈雲夢沒有停。
她往前一步,抬手,掌心直直按在男人胸口。
她看著柔弱,手上沒有半點蠻力。
可下一瞬,男人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襟。
淺灰色布料上,赫然印著五個漆黑的指印。
像被高溫燒焦的痕跡,死死烙在衣服上,滲進肌理。
男人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
「你——」
後半句再也沒能說出口。
沈雲夢收回手。
男人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晚風輕輕一吹。
他的身軀從胸口開始,一點點瓦解、潰散。
像細沙堆砌而成,風一吹,盡數飄散。
短短三秒不到。
原地乾乾淨淨,只剩一捧細碎飛灰,和一件空蕩蕩垂落的深色夾克。
巷子裡徹底安靜。
沈雲夢站在原地,抬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指尖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那股陰寒力量褪去之後,殘留的巨大餘震。
活了百年,她從不知道,自己身體裡還藏著這樣恐怖的東西。
指尖還沾著淡淡的墨黑痕跡,像燒焦的污漬。
幾秒後,痕跡慢慢淡化,徹底消失不見。
她蹲下身,安安靜靜收拾散落一地的東西。
一顆顆撿起糖果,裝回盒子。
卷好線團,疊好布料,一件件放回布袋裡。
她沒有去想剛才的人,也沒有深究背後的蹊蹺。
不是不敢,是一時無從想起。
百年人生,平靜無波,今日這一幕,徹底打亂了她的認知。
收拾完東西,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浮灰。
街邊路燈恰好亮起。
暖黃燈光落下,重新照出她長長的影子,清淡如常。
好像剛才那場詭異的潰散,從未發生過。
她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繼續慢慢往前走。
步伐不急不緩,和來時一模一樣。
只是那隻方才出過力的手,始終五指攥緊,悄悄垂在身側,沒有鬆開過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