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間的窗簾拉得密不透風,黑漆漆壓滿一整面窗。
沈雲夢坐在床邊,手裡捏著一袋血。
暗紅色的血漿,袋子上貼著規整標籤,印著醫院名稱、血型、日期。
她看著那行字,腦子裡空空的。
完全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取的。
或許是昨天,或許是前天。
這幾天的時間像是揉成了一團亂麻,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先後。
她已經忘了自己多久沒好好看過陽光了。
指尖隨手扯開一條細縫,外頭的路燈擠進來一縷,落在她手背上。
沒有半點暖意,涼絲絲的,浸著冷。
她越來越怕光。
不是刺眼,是身體本能的排斥,打心底里抗拒。
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比之前更瘦,骨節凸起得明顯,指甲顏色極淡,近乎透明。
她翻過掌心,一道細細的黑線順著紋路蔓延,從手腕一直牽到中指根部。
她定定盯著那道黑線,看了很久。
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詫異。
甚至隱隱覺得,這本就該是她的樣子。
說不清緣由,只是越來越清晰地篤定——
現在這副模樣,才是原本的自己。
她插好吸管,低頭喝了一口。
血漿是冷的,入口滿是濃重的鐵鏽味。
她微微蹙眉,還是又咽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緩緩散開。
沒有暖意,卻壓住了身體裡翻湧的躁動。
周身縈繞的腐朽氣味淡了些許,渾身沉沉的滯澀感,也輕了一點。
抬手看向手裡空空的血袋。
有用,但是遠遠不夠。
房間裡那股腐爛的味道還在。
不是窗外飄進來的異味,是從她身體裡,一絲絲、一縷縷往外滲的。
她早已經聞習慣了。
可習慣,不代表氣味消失了。
沈雲夢起身走到窗邊,又扯開一點窗簾縫隙。
冷風灌進房間,慢慢吹散凝滯的氣息,外頭微弱的路燈光落進來,在地板上鋪出細細窄窄的一條亮線。
等屋裡味道淡下去一些,她伸手,重新把窗簾拉死。
走回床邊,將空血袋丟進垃圾桶。
桶里已經堆了好幾個空袋,層層疊疊,鼓鼓囊囊擠在一起。
她抽了幾張紙巾蓋在上面,伸手輕輕壓實。
——
這時,酒店電梯門緩緩敞開。
走廊暖黃的燈光鋪在地毯上,軟軟的,昏沉沉的。
許柚柚緩步走出來,腳步比平日裡慢了不少。
她沒看前路,鼻尖輕嗅著,目光掃過走廊兩側緊閉的房門。
追蹤那股若有若無的腐味。
燕舟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
兩人一路沉默,沒有半句交談。
可腳步節奏一模一樣,快慢相合,像是磨合了無數次的默契。
往前走了幾步,許柚柚忽然停腳。
側頭望向走廊幽深的盡頭。
眼底空蕩蕩的,只有整齊的壁燈,和一扇扇緊閉的房門。
她深吸一口氣,分辨片刻,又繼續往前。
穿過一段長廊,拐過轉角。
在過道拐角處,她再次停下,眉心輕輕蹙起。
指尖無意識蹭過裙擺,心思沉沉。
「味道散得太開了。」她輕聲開口,「找不到不到源頭。」
燕舟立在一旁,目光快速掃過兩側房門。
抬手頓在半空,像是打算動用能力,末了還是輕輕落下。
沒有解釋緣由。
許柚柚瞥了他一眼,沒追問。
她往前挪了半步,燕舟立刻跟上,兩人肩距挨得極近。
許柚柚不再執著尋找,轉身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剛掏出房卡,還沒貼近感應區。
許驚蟄站在門口,模樣有些狼狽。
頭髮睡得亂糟糟翹起一縷,襯衫下擺隨意散著,腳上趿拉著酒店的軟拖鞋。
看清門口的許柚柚,他先愣了一下。
視線再掃到她身後的燕舟,又是一怔。
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祖姑奶奶……您去哪了?我醒過來,就看見您房門開著,人不見了,正準備出去找您。」
話說到一半,他看著並肩而立的兩人,話頭默默卡住。
許柚柚淡淡掃了他一眼,語氣平靜。
「慌慌張張的,衣服都穿不整齊。」
許驚蟄低頭看了眼鬆散的衣擺,連忙抬手塞好,理了理褶皺的領口。
「我一發現您不在,就急著出門找人,沒顧上收拾。」
「我這麼大個人,還能走丟?」
許柚柚語氣平平。
許驚蟄張了張嘴,接不上話,默默側身讓開門口位置。
許柚柚抬腳走進房間,燕舟緊隨其後。
許驚蟄反手帶上門,跟在兩人身後,眼神忍不住在他們之間來回打量。
許柚柚徑直走到沙發邊落座,雙手輕搭膝蓋,姿態從容,和平時沒有半點不同。
燕舟在她身側坐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隔出一人空位。
客廳的燈還亮著,沙發扶手上搭著半疊的毛毯,是昨晚沒收拾完的樣子。
茶几上擺著許驚蟄的手機,屏幕亮著,還停留在撥號界面,顯然剛剛真的準備出門尋人。
許驚蟄走過去,把毛毯疊整齊放好,又整理了一遍衣衫。
隨後在兩人正對面的沙發坐下,推了推眼鏡,目光來回打量兩人。
一邊是獨自靜坐的許柚柚,一邊是安靜相伴的燕舟。
氣氛安靜得微妙。
他斟酌著開口,語氣平平,只是隨口確認。
「你們……是一起出去的?」
許柚柚抬眸看他:「怎麼了?」
一旁的燕舟先開了口,聲音低沉溫和,聽不出情緒。
「夜裡餓了,出去吃了點東西。」
許驚蟄看向他,帶著幾分遲疑。
「燕先生專程從京城過來,就為了在青市吃一碗夜宵?」
燕舟神色半點波瀾沒有,語氣坦然。
「青市的粥,味道尚可。」
許驚蟄唇瓣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再說。
許柚柚拿起茶几上的茶壺,慢悠悠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全程安靜。
「你這邊的事,還要多久?」她忽然開口。
許驚蟄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大學客座講座。
「後天結束。後天下午,就能動身返程。」
許柚柚輕輕點頭,抿了口溫水。
「多等幾天。」
「到時候,跟你爸媽一起回京城。」
許驚蟄放在膝蓋上的指尖微微一頓。
隨即鄭重應聲:「好。」
他沉默兩秒,壓下心底的擔憂,輕聲問:「我爸媽……他們還好嗎?」
「沒事。」許柚柚淡淡道,「人很安全。」
許驚蟄悄悄鬆了口氣。
安全就夠了。
此刻窗外天色已亮了。
灰濛濛的天光透過窗簾縫隙,淺淺漏進屋內。
「這間酒店,換個地方住。」
燕舟忽然開口。
許驚蟄疑惑抬頭:「為什麼?」
許柚柚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隨後放下茶杯。
「味道太臭。」
簡簡單單四個字。
燕舟沒有附和,也沒有反駁。
許驚蟄下意識環顧整間屋子。
窗簾整潔,牆角乾淨,地面利落,垃圾桶也乾乾淨淨,沒有半點異味。
他什麼都聞不到。
燕舟抬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淡淡補了一句。
「不是你的問題。」
許驚蟄似懂非懂地點頭,沒再多問。
他不清楚他們口中的臭味是什麼,只知道,祖姑奶奶不會無緣無故這樣說。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許柚柚和燕舟的目光,同一時間落在那面緊閉的窗簾上。
兩人視線短暫交匯,轉瞬錯開。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