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深處。
身後合攏的海水,發出沉沉的悶響。
像沉睡萬年的遠古巨獸,緩緩合上了嘴。
沈雲夢踏在裸露的海床上,掌心花枝透出冷光,堪堪照亮腳下乾燥的沙石。
越往深處走,頭頂海水的壓迫感就越重,沉沉壓在周身。
可她的腳步,反倒越來越輕。
不是體力迴轉。
是漂泊許久的身體,終於踏回故土,本能地鬆弛下來。
贏無聲無息跟在她身後,全程沉默,只靜靜望著她的背影。
忽然,沈雲夢停住了腳步。
前方的海床驟然斷裂,朝下塌陷,形成一片無邊無際的巨大深淵。
刺骨寒意從底下翻湧而上,裹著萬年不散的死寂黑暗。
真正的歸墟,就在眼前。
她立在深淵邊緣。
掌心花枝的微光有限,根本照不見底部。
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深淵最底下,鋪滿密密麻麻的白光,層層疊疊,像漫天星河沉落在黑水之中。
不是星辰。
是成千上萬株不死花。
在無盡黑暗裡輕輕搖曳,泛著慘白幽光。
沈雲夢望著這片無邊花海,唇角一點點揚了起來。
「你種的?」
她開口,語氣裹著一層淡淡的冷意,聽不出喜怒。
「整整兩千年。」
贏無的聲音平平淡淡,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一年一株。能活下來的,就只有這些。」
沈雲夢靜靜看著底下成片的花枝。
全是衍生出來的分枝。
生機微薄,孱弱不堪。
根本撐不住他日漸衰竭的身體,護不住他的長生。
「種這麼多,沒用。」
「至少,讓我撐到了現在。」
「你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許柚柚。」
贏無徹底沉默,沒有應聲。
沈雲夢抬起手,掌心花枝對準下方深淵。
枝頭三瓣白芽輕輕顫動,急切又雀躍。
像是在回應底下無數同族的召喚。
片刻後,她收回手,繼續往前邁步。
不再踩在海床之上。
雙腳落在虛空之中,穩穩懸空,一步一步朝著那片慘白花海走去。
贏無緊隨其後。
沈雲夢指尖輕輕一划,動作乾脆利落。
身後緊跟著的贏無,瞬間被無形力道劈成兩半,化作漫天黑霧。
黑霧沒有消散,在半空翻湧纏繞,轉瞬重新凝聚,變回贏無的模樣,靜靜立在她身前。
沈雲夢看著這重聚的人形。
「分身。」
眼前的贏無淺淺勾了下唇角,笑意浮在表面,眼底一片冰涼。
「危險之地,我從不會將本體留下。」
沈雲夢抬手,又是一道無形手刀劈出。
分身再度被劈開,黑霧四散。
下一秒,依舊快速聚攏成型。
「你殺不完的。」
贏無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漫出來,帶著淡淡的笑意。
「何必白費力氣。」
沈雲夢沒有停手。
抬手,再斬。
黑霧散了,又聚。
反覆數次,不厭其煩。
「殺這些沒用的東西,圖什麼?」贏無笑意更甚,「你根本傷不到我本體。」
沈雲夢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黑霧人形,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不是笑。
是藏在眼底的、積壓許久的戾氣。
「我失憶那段日子。」
她聲音很輕,像在隨口訴說一件陳年舊事。
「你的人,虐殺過我一次。」
贏無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雖說這些都不是你的真身。」
沈雲夢抬手,再度一刀劈出,黑霧轟然炸開。
「但能殺你一次是一次。」
黑霧再次聚攏。
「也算,還清我當年受的所有痛。」
贏無望著她,重新揚起唇角。
「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你。」
「我不管。」沈雲夢語氣驟然轉冷,「我記仇。」
「你也不算虧。」贏無淡淡開口,「陰差陽錯,你得了許柚柚的血。」
沈雲夢唇瓣微動。
「是我自己運道好。」
「若不是那一滴血無意間滋養本源。」
「你我,早就徹底消散了。」
「我當初只是打算試試。」贏無輕笑一聲,「想抽走她半身血液,用來養花續命,延緩自身衰竭。」
「萬萬沒想到,最後受益的居然是你。」
「你那一滴本源血落在你身上,比我傾盡心血澆灌所有花枝,還要管用百倍。」
沈雲夢沒有接話。
垂眸看著掌心的花枝。
枝頭白芽依舊在輕輕顫動,孜孜不倦吸收著那滴殘留的太歲血。
僅僅一滴,便抵得過千年滋養。
她抬眼,看向底下整片不死花海。
「你把珍貴血源,浪費在這些殘枝敗葉上。」
「純屬暴殄天物。」
贏無依舊沉默不語。
沈雲夢立在深淵之邊,俯瞰整片歸墟。
千年歲月流轉,這裡從來沒變過。
依舊黑暗、冰冷、死寂。
唯一的變化,就是多了這一片他苦心栽種的不死花海。
「以前。」
她輕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久遠的悵然。
「我其實很嚮往外面的世界。」
「任誰被困在這片死寂之地,熬著無邊無盡的歲月,都會覺得悶。」
她頓了頓,眼底涼意徹骨。
「可贏無,你太貪了。」
贏無看向她,唇角微揚。
「我貪?」
「我不過是想活成姬淵舟那般模樣。」
姬淵舟。
燕舟。
跨越千年歲月,容貌不改,力量鼎盛,萬古長生。
那是他窮盡兩千年,一直羨慕、渴求的狀態。
沈雲夢淡淡掃他一眼。
「我早就告訴過你。」
「你和他,從根上就不一樣。」
「你這輩子,都趕不上他。」
贏無臉上的笑意徹底淡去。
「說到底,不過是你自身太弱。」
沈雲夢眼底掠過一抹冷厲。
沒有濃烈殺意,卻寒得刺骨。
須臾,她輕輕笑了。
唇角揚起弧度,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我能壓過世間所有不死草。」
「唯獨比不過燕家的黃中李本源。」
她定定看著他。
「所以你這輩子,註定只能屈居人下,永遠在他之下。」
贏無的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不是笑,是強行隱忍。
兩千年的執念與不甘,他忍了無數次,不差這一句嘲諷。
「夠了。」
他壓下所有情緒,沉聲開口。
「不想死,就安分點,趕緊想辦法恢復本源。」
「怎麼?你還惦記著許業文,捨不得動許柚柚?」
這三個字落下的瞬間。
沈雲夢瞳孔驟然一縮。
許業文。
這三個字,是她心底最柔軟、最不願被觸碰的禁地。
無人可以提及,無人可以冒犯。
周身空氣瞬間冰封,凜冽寒氣驟然從她體內炸開。
不等話音落地,她出手了。
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狠、都絕。
面前的贏無分身瞬間被劈得粉碎,黑霧四下炸開,再也無法聚攏。
虛空中飄來贏無淡淡的聲音。
「你殺的,終究只是分身。」
「憑你,也配說出這個名字?」
沈雲夢的聲音冷得透徹,像是從歸墟萬古寒底透出來的。
「髒。」
她抬手,指尖在空氣里輕輕一彈。
像彈掉什麼骯髒污穢的東西。
漫天黑霧,徹底散盡,一絲不剩。
身後,真正的贏無靜靜立在虛空,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沈雲夢沒有回頭。
她依舊站在深淵邊緣,望著底下成片搖曳的慘白花海,掌心花枝冷光幽幽。
——
另一邊,某處密閉暗室。
贏無緩緩睜開雙眼。
屋內沒有半點光亮,灰濛濛的瞳色融進黑暗,幾乎看不見輪廓。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極輕,帶著難掩的疲憊。
「還是這副死脾氣。」
他垂眸,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沉寂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