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椅子很硬。
許柚柚坐了許久,腰隱隱發酸。
頭頂日光燈嗡嗡作響,慘白的光線落下來,照得人臉色發青。
牆角立著一台飲水機,桶里的水只剩淺淺一半。
桌麵攤著幾份文件,邊角翻得卷翹,亂糟糟堆在一處。
她的頭髮還是亂的。
從海邊過來,一直沒顧上整理。
也不是沒時間,就是懶得弄。
反正弄乾淨了也沒用,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椅子上坐多久。
燕舟坐在她身側,一直握著她的手腕,沒松過。
他的外套沾著一道淺淺灰印,袖子揉得皺巴巴的。
他低頭掃了一眼,沒管。
對面的年輕民警握著筆,抬眼看他們。
「姓名。」
「許柚柚。」
「燕舟。」
「關係?」
「未婚夫妻。」許柚柚應聲很快。
燕舟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
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是指尖在她手腕內側輕輕頓了一下,慢慢摩挲著。
他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原本以為,她頂多答朋友,或者認識。
沒想到是未婚夫妻。
這三個字,他悄悄記在了心裡。
而後轉頭,安靜看著民警記錄。
年輕民警低頭寫完,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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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海邊做什麼?」
「看海。」燕舟道。
「看海?」民警抬眼,有點無奈,「有人報警,說你們倆站礁石邊緣,像是要跳海。」
「只是看海。」
「站那麼靠邊?」
「視野好。」
年輕民警一時語塞,噎住了。
這時,年長的民警端著兩杯水走過來,輕輕放在兩人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小伙子,我跟你說句實在的。」
「每年海邊都有這種誤會。大多是小情侶鬧彆扭,一時想不開。」
「我不是斷定你們就是這樣,只是人家路人看見了,難免擔心,你們也多理解。」
燕舟沒接話。
「我們真的沒有想不開。」許柚柚開口。
腦子裡不自覺想起剛才在海邊的畫面。
那時候海風極大。
她站在礁石上,腳下是黝黑的岩石,縫隙嵌著細碎的白貝殼。
海浪一遍遍撲上來,細碎水霧濺在臉上,涼絲絲的。
遠處海天相融,一片灰藍,邊界模糊不清。
燕舟就站在她旁邊,牢牢握著她的手腕,半步未松。
「是這裡?」許柚柚問。
「嗯。」燕舟看著海面,「歸墟的入口,就在這片海域底下。」
許柚柚點了點頭,剛要開口說話,身後突然炸起一聲尖銳的尖叫。
「姑娘!小伙!千萬別想不開啊!」
聲音刺耳,像鈍刀刮過玻璃。
許柚柚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被一股力道拽了過去。
燕舟將她拉進懷裡,一隻手護住她的後腦,另一隻手已經抬起來,手指微曲,力量在掌心凝聚。他半側著身,把她整個人擋在後面,目光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但他的腳踩在礁石上,岩石濕滑,大媽衝過來的衝力太猛。他被撞得往旁邊歪了一下,礁石邊緣的碎石滾落下去,掉進海里,撲通一聲。
他沒有鬆手。
他一隻手還護著許柚柚的後腦,另一隻手撐了一下礁石,穩住了。
許柚柚被他抱在懷裡,沒有被拽出去,
只見那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拎著一袋菜,又伸手就要去拉許柚柚。
燕舟側身一步,穩穩擋在她身前。
沒有碰阿姨半分,單單一個背影,就像一堵嚴實的牆,把許柚柚護得嚴嚴實實。
阿姨的手抓在他袖子上,用力扯了兩下,紋絲不動。
許柚柚從他身後探出腦袋。
「我們沒有要自殺。」
阿姨壓根不聽,手還揪著燕舟的袖子,眼睛越過他,直直盯著許柚柚。
「姑娘你別傻啊!」
「你看你,頭髮吹得亂七八糟,臉色這麼差,是不是跟對象吵架了?心裡委屈?」
許柚柚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默默閉上了。
確實不用辯解。
她頭髮被海風吹得亂糟糟,貼在臉頰兩側。
燕舟的袖子被扯得全是褶皺,外套還蹭上了灰印。
一旁的大爺已經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派出所嗎?海邊有人站礁石邊想跳海!你們趕緊過來一趟!」
燕舟看了許柚柚一眼。許柚柚也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同時意識到: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沒一會兒,警車就到了。
「姑娘?」
年長民警的聲音拉回了許柚柚的思緒。
她回過神,輕輕應了一聲。「嗯。」
「你們說實話,去海邊到底幹什麼?」
「真的只是看海。」許柚柚認真道。
年長民警看了看她,又掃了眼燕舟皺巴巴的袖口,眼底滿是無奈。
年輕民警翻著記錄本補充。
「報警的阿姨說,她喊了你們好幾聲,你們一點反應都沒有,看著太不對勁了。」
「風太大,沒聽見。」許柚柚說。
「海風噪。」燕舟淡淡補了一句。
年長民警靜靜打量他們好幾秒。
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燕舟的指尖,還在輕輕摩挲著她手腕內側的皮膚,動作自然得不行,像是做過千萬次。
他輕輕嘆了口氣。
「下次別站那麼靠邊了。路人看著,實在嚇人。」
「好。」燕舟應聲。
「我們以後會注意的。」許柚柚跟著點頭。
年輕民警合上記錄本。
「行,簽個字就能走了。」
許柚柚接過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燕舟緊隨其後。
兩人起身,朝門口走。
身後傳來年長民警的叮囑。
「都快成婚的人了,危險的事別做,讓人操心。」
燕舟腳步微頓,沒回頭,低低應了一聲。「好。」
走出派出所。
外頭陽光正好,暖融融鋪在灰色牆面上。
燕舟的手,依舊牢牢握著她的手腕,從未鬆開。
許柚柚低頭看著。
從海邊到派出所,再到現在,他就沒松過手。
外套的灰印還在,袖子依舊皺著。
「你衣服髒了。」她說。
「嗯。」
「不整理一下嗎?」
「不用。」
許柚柚抬手,伸手替他扯了扯褶皺的袖口。
扯不平,好歹看著整齊了一點。
安靜幾秒,燕舟忽然開口。
「你剛才說,我們是未婚夫妻。」
語氣很輕,那是認真確認。
想聽她再說一遍。
「難道不是?」許柚柚沒抬頭,輕聲道,「你以前說過,我們本來就是準備成婚的。」
燕舟沒說話,可心裡是高興的。
指尖微微用力,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還去海邊嗎?」他問。
「不去了。」
「不好奇歸墟了?」
「好奇害死貓。」許柚柚嘆了口氣,「我可不想再被拉來派出所喝茶。」
燕舟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遠處的海面和天際連成一片乾淨的藍。